当时我正看着虚空中那些破碎的星辰残骸,感慨第八宇宙群的毁灭。
我对他说:“虚无之潮,还有各种各样的灾难,为什么宇宙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要有这些东西?难道宇宙就不能好好地、安稳地运转吗?”
李长夜当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生存本来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你为什么觉得很奇怪?”
我愣住了。
李长夜继续说:“活着本来就是很难的事情,死了才简单。你太安逸了,把生存当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实际上,宇宙环境如此恶劣,生存从来不简单。”
我沉默了很久。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吗?我们不是可以改变规律、创造世界吗?为什么还是这么脆弱?”
“因为力量越大,你要面对的威胁也越大。”
李长夜说道:“你以为你变强了,就能安稳了?恰恰相反。你越强,你看到的未知就越广阔,那些未知里的危险就越多。”
“凡人的威胁是饿死、冻死、病死。修士的威胁是寿元耗尽、法则反噬。至尊的威胁是本源枯竭、纪元轮转。”
“而到了你这个层次,你要面对的就是虚无之潮、裂缝者、织梦人这些存在。你以为它们针对的是你吗?不是。它们只是在那里,你自己撞上去了。”
“那按照你这么说,我们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修行不是为了逃避困难。”
李长夜说,“修行是为了让你有能力面对更大的困难。凡人只能面对饥饿和寒冷,修士要面对道心崩塌和因果反噬,至尊要面对纪元毁灭和宇宙轮回。每一个层次都有每一个层次的苦难。”
“你以为到了最高层就轻松了?恰恰相反,最高层要面对的东西,是低层次的人连想都想不到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往上走?”
“因为我没有选择。”李长夜淡淡地说道:“你也一样。你体内有十个宇宙,它们会推着你往上走。你以为你能停下来,但停不下来的。你只能往前走,然后面对更大的恐怖。”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虚空,沉默了很久。
“那……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有。”李长夜说,“你可以选择变成墟兽那样的东西,变成虚无的一部分,去吞噬别人来延续自己的存在。但那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走上,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不会走那条路的。”
“我知道。”李长夜笑了笑,“所以我才会跟你说这些。”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碎了我似的。
“小子,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境界吗?”
“记得。”
“你现在明白了那个境界的真正含义了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但又说不清楚。”
“那就不要急着说清楚。”李长夜说,“你慢慢体会。等到你真的体会透了,你就有资格和我一起考虑下一步了。”
“什么下一步?”
李长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虚空,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疲倦,不是悲悯,不是看透一切的淡漠。
而是一种……期待。
我把那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姬千月端着热饭菜走过来,才把我从沉思中拉回来。
“想什么呢?”她问,把饭菜放在我面前。
“在想李长夜说过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生存本来就很艰难,是我太安逸了,才觉得奇怪。”
姬千月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说:“他说的有道理。”
“你也这么觉得?”
“嗯。”姬千月说道:“我活了无数年,见过太多人了。凡人觉得修士长生不老、无忧无虑。小修士觉得大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所不能;但真正到了那个层次的人才知道,每一步往上走,面对的困难和痛苦都是成倍增加的。”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当然。”
姬千月微微一笑,“我学阵法的时候,最初只是觉得好玩。后来阵法学深了,开始接触到因果和法则层面的东西,我才发现每一个阵纹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变量。”
“有时候一个阵纹画错了,整片山被反噬之力夷为平地。我要面对的是阵法的反噬,你要面对的是宇宙的崩塌,说到底都是一样的,都在为自己的力量付出代价。”
“我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姬千月看着我,目光柔和,但带着一丝我无法忽视的认真:“你身上那些愈合不了的伤疤,你本源里那些无法弥补的亏空,还有你心里那些越来越沉重的东西。这些都是代价。”
我没有说话。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指尖有些凉。
“但我不会拦你。”她说,“因为那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会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人拼命,会把别人的苦难当成自己的责任。我当初喜欢你,也是因为这一点。”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她说,“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我希望你偶尔也能为自己想一想。”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人。你可以累,可以怕,可以哭。你可以软弱,可以不完美。你不需要每次都撑住。”
我看着她的发顶,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有秋风扫落叶的声音。
当天晚上,我去了李长夜的住处。
他住在隔壁巷子的一个小院子里,比我的院子还破旧,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下雨天会漏水。他说他懒得修,反正淋雨也是一种体验。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个酒壶,仰头看着天上的明灯。
那颗我点燃的光球,此刻正悬挂在夜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老李。”
“嗯。”
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递过酒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种最便宜的烧刀子,辣得嗓子冒烟。
“我有些问题想不通。”我说。
“正常。你想通了才奇怪。”
“你别打岔。”我放下酒壶,认真地看着他,“你之前说,虚无之潮是一种自然灾害,不是被人操控的。那我问你,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操控这些自然灾害?”
李长夜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壶拿回去,又灌了一口。
“你是说,会不会有一个更高维度的主宰,在背后操纵一切?”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
李长夜说,“因为在更高的维度上,我们的认知是有限的。我只能告诉你,我活了十三个纪元,遇到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有些事情看起来像是被安排好的,但仔细去查,又会发现那只是巧合。有些事情看起来完全是随机的,但事后复盘,又能发现其中存在某种规律。”
“那你倾向于哪一种?”
“两种都有。”
李长夜说道:“宇宙本身是有规律的,但规律不是完美的。就像一张网,它有经纬线,有结构,但也有破洞。那些破洞就是随机性。自然灾难就是在那些破洞里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