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醒来的那一天,信标星外的星海,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拉得很远。远处残破舰队的引擎低鸣,守备浮台上弟子们来回搬运物资时的脚步,维修阵法启动时偶尔亮起的灵纹,都像隔着一层薄雾传来。
大战结束后,整个宇宙都像是被打哑了。
不是所有地方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来得及为“结束”这两个字做出反应。
更多的区域,还停留在一种后知后觉的混乱里:通讯中断、航道崩毁、星门失灵、宗门与文明之间失去联络、无数资源点和前线堡垒变成漂浮在星海里的空壳。
终极黑暗已经消散了。
可它留下来的裂口,还在。
那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口子,而是整个宇宙秩序上的裂口。像一块被狠狠砸裂的镜子,碎纹从中心一路蔓延到边缘,即使镜子还勉强挂着,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地碎片上,把“活着”重新拼回去。
青萝醒来后的第三天,我终于从那片空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恢复了多少,只是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梁凡在信标星守备站外临时搭建了一处统帅部中继核心。说是统帅部,其实不过是一堆拆下来的舰载模块、三座勉强还能工作的因果通讯阵列、七十二根接驳光缆,以及他那颗被维生系统吊着命的大脑。
整个中继核心看起来像一具被剖开的金属尸体。
但它活着。
而且它是这片星域里,眼下唯一还真正“能用”的中枢。
我过去的时候,梁凡正在指挥一群外门弟子给某个通讯模块更换冷却晶管。他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大脑泡在淡蓝色营养液里,周围十几根光缆正一闪一闪地输送数据。
几个弟子看我的时候,眼神都不太敢停久。
不是因为敬畏。
更像是不敢直视。
他们已经从各种残缺的战报里,知道了我是谁,也知道了大战最后大概发生了什么。可当一个真正经历过那一切的人站在他们面前,而且还是这样一副只剩半条命的模样,那种传说感就会迅速剥落,变成某种让人发冷的现实。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那场战争,是真的。
不是书里的一行字,不是长老嘴里慷慨激昂的一段历史,也不是未来拿来祭奠的名词。
是真的有人打碎了半个宇宙,真的有人死到了三万亿只剩九千万,真的有人活着回来,活成了这副样子。
我没理会那些目光,走到梁凡面前。
“统计出来了?”我问。
“统计出来一部分。”梁凡说,“更准确一点说,是能联系上的区域,统计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半空中一片光幕展开。
密密麻麻的坐标点,亮起,又熄灭;一道道星域标识,被标红、标灰、标黑。
红色,表示有幸存文明或宗门回应。
灰色,表示航道断裂,尚未确认。
黑色,表示已确认彻底毁灭,或规则崩塌,不适合生命存续。
“修真联盟原有一百二十七个核心星域,现在还能保持基础秩序运转的,十三个。”梁凡说,“剩下的,不是失联,就是已经烂了。”
“烂了?”
“字面意义上的烂了。”梁凡平静地说,“有些地方被终极黑暗的残留规则扫过,山河还在,灵脉也在,但法则结构坏了。凡人出生后心智会持续崩塌,修士则容易走火入魔,植物会在一夜之间疯长再枯死,水源会在白天变成灵液、夜里变成毒浆。那种地方,不重构底层环境,没法住人。”
我看着光幕,没有说话。
“另外,”梁凡继续说,“粮食问题、灵晶问题、航道问题,都很严重。原本各大宗门之间靠星门网络和因果航路支撑,现在星门毁了七成,剩下三成里还有大半不稳定。很多幸存星球不是没人,是出不来,也进不去。”
“战后疫变呢?”
“有。”梁凡道,“大量尸体、破损战舰、灵兽尸骸、神性能量残留堆在一起,已经催生了不少怪东西。有些地方爆发了畸变疫潮,有些地方则开始出现‘残识回响’。”
“残识回响?”
“战死者神魂碎片没散干净,嵌进地脉和空气里,夜里会反复重演死前场景。有的只是哭,有的会攻击活人,有的甚至会误导幸存者,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
旁边那几个外门弟子,脸色一下白了。
我抬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人走后,统帅部中继核心里安静了很多。
我看着那片光幕,看了很久,最后开口:“先立三件事。”
梁凡嗯了一声。
“第一,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幸存势力,不管是宗门、舰队、星域文明还是散修聚落,统一纳入临时战后调度,不讲旧秩序,不讲旧派系,不讲旧仇怨。谁敢在这个时候争资源、抢地盘、清旧账——”
“按战时叛乱处理。”梁凡接上。
“对。”
“第二?”
“建立回收线。”我说,“战场废墟、破损舰队、坠毁星门、死寂星域,全都要回收。能用的材料、灵晶、法器残片、舰载核心,哪怕只剩半块,都别浪费。”
梁凡沉默了一下,问:“尸体呢?”
我停了两秒。
“优先带回。”我说,“带不回的,就地安葬。安葬不了的,至少立标。”
“……明白。”
“第三,”我说,“迁民。”
梁凡看向我。
“把那些已经不适合住人的星球上的幸存者,往还稳定的核心星域迁。不要让他们继续耗在烂掉的地方。能迁多少迁多少,先保人命。”
梁凡把这三条记录下来,随后说:“要做到这些,需要真正的中枢,需要人,需要一块足够稳定、足够安全、足够有象征意义的地方来做新总部。”
“有吗?”
“有。”梁凡抬起一片光幕,“玄离星域,天穹主星。”
我看了一眼。
那是修真联盟曾经的核心腹地之一,也是昔年诸宗共议大事的地方。按理说,终极黑暗战争爆发后,那种地方应该会第一时间遭到冲击。
“它没毁?”
“毁了一半。”梁凡说,“城还在,大阵碎了,主灵脉断了三条,地表死了七成人口,天穹圣城变成了废墟城。但底子最好,位置也合适。更重要的是,它活下来的人最多,且大部分还维持着基本秩序。”
“谁在守?”
“几个老家伙。”梁凡说,“还有一些没死绝的宗门长老,以及……普通人。”
“普通人?”
“嗯。”梁凡难得停顿了一下,“主城外围的很多街区,是凡人自己守下来的。”
我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梁凡说,“战争到了后期,修士死得比凡人快。因为修士都被拉去前线了,剩下的凡人反而只能自己想办法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可我知道,这个“自己想办法活”里面,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宗门庇护,没有丹师配药,没有高阶修士一剑扫平妖潮,没有储物戒里随手可取的资源。
只有饥饿、寒冷、疾病、尸臭、废墟、断掉的供水管道、坍塌的防护罩,以及一群本来只会种地、做工、做饭、养孩子的人,突然被丢进末日里,被迫学会拿刀。
“去那里。”我说。
“现在?”
“现在。”
“你这身子骨撑得住?”
“撑不住也去。”我说,“总不能让这片宇宙一直躺着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