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是最难的一个。
为她塑造肉身,比前两个都要耗力,因为神魂碎片化的状态,导致肉身的蓝本是模糊的,混沌之力需要反复校准,反复尝试,才能找到那个最接近她本来面目的形态。
这个过程里,我失血失得越来越厉害了。
那道混沌之力,在这一步,已经被抽取了大半。
但我没有停,我继续往前,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碎片,拼合进那具正在成形的肉身里,把那些空白,用最温柔的方式,轻轻地填上。
填什么,我无法控制,混沌之力会自己判断。
我只做一件事,就是在整个过程里,把我对她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轻轻地,附在那道力量上,让那道力量,知道它在为谁而做。
我记得她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记得她在某个晚霞里给我看那棵树的神态,记得她那双手在我肩膀上的力道,记得她说话时候的语气,记得她沉默时候的眼睛。
我把这些,都放进去了。
不是为了让她记起来,而是让那道力量知道,它在重建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呼吸,出现了。
很轻,很浅,但是真实的。
新的心跳,响了起来。
三个心跳,在那片空地上,同时跳着。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是三个人。
灵儿,姬千月,青萝。
三个人,都还处于神魂刚刚落定之后的、沉睡状态。
肉身是新的,神魂是旧的,两者之间,需要一段时间来磨合,在磨合完成之前,沉睡是最好的状态。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沉睡在那片空地上。
我看着她们,在这七百多年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叫做"完整"的东西,从胸腔里,缓缓地,漫了出来。
我没有动,只是坐在原地,把那道已经耗尽了绝大部分的混沌之力,最后一点点地,收了回来。
灵儿是第一个醒的。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缓缓地睁开。
不是心脏里净土的那种共鸣,而是真实的,她的眼睛,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睁开了。
她对上我的眼睛,愣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她坐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确认了一遍,又再确认了一遍。
最后,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感受了一下那颗心脏跳动的感觉。
"咚——咚——"
和我胸腔里那颗已经不再共鸣的心跳,节奏不同了,但都在跳。
"是我自己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我说,还是自言自语。
"是你自己的。"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复杂到我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
然后,她往前,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没有哭,没有说话,就是靠在那里。
我也没有动,只是把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就这样,待了很久。
姬千月醒的时候,动静比灵儿小得多。
她是那种,眼睛一睁开,立刻恢复清醒的人。
她看了看四周,看了看灵儿,看了看还在沉睡的青萝,然后,最后,把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你看起来,"她平静地开口,语气像是在做一个极其客观的陈述,"比我想象中惨多了。"
"……谢谢。"
"我以为你会有点伤,但没想到……"她扫了一眼我那条断臂和那个空洞的眼眶,"这个程度。"
"习惯了。"我说。
"你什么时候习惯被打成这副样子了?"
"这次比较特殊。"
姬千月沉默了一下,那双一贯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在这一刻,失去了那层审视,变得极其平静,极其干净。
"……谢谢你来找我。"她最后,极其安静地说了这一句。
"我答应过的。"我说。
"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昏过去之前。"
姬千月皱了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想,然后放弃了,"我不记得了。"
"不用记,"我说,"我记着就够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克制的、几乎让人听不出来是在笑的声音。
"……还是一样烦。"
"我知道。"
青萝,是最晚醒的。
当她的眼睫颤动、眼睛缓缓睁开的时候,我的心,悄悄地,提了起来。
那双眼睛,是青萝的眼睛,颜色对,形状对,但里面的光,是新的。
不是记忆中的那道光,那道光带着无数个年头的沉淀和深远,而现在的这道光,更干净,更直接,像是一面刚刚被擦拭干净的镜子,里面没有太多已经形成的印记,只有最直接的感受本身。
她看着我,愣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是青萝的声音,但带着某种陌生的、犹豫的、缓慢的感觉——
"……你是谁?"
我的心,轻轻地,往下沉了一下。
但我没有让这种感觉显在脸上,只是平静地,对她笑了笑。
"陈三生,"我说,"你可以叫我陈三生。"
她把这两个字,轻轻地默念了一遍,像是在尝试这个名字的味道。
"陈三生,"她最后开口,"我……我不太记得事情了。我只记得……"她皱了下眉,努力回忆着,"树。我记得一棵树。"
"什么树?"我轻声问。
"很大,"她说,"很绿,很暖……我记得那棵树旁边,有人的声音,我记得那个声音……"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但我记得那个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迷惑的情绪。
"陈三生,"她说,"那个声音,是不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说,"是我的。"
青萝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像是在试图从我的脸上,寻找某种她已经模糊了的记忆的对应。
最后,她收回了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不起来了,"她轻声说,"但我觉得……"她停了一下,"我觉得你是好人。"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是整件事里,我笑得最真心的一次,没有任何复杂的成分,就是纯粹的、轻松的、带着一点点鼻酸的笑。
"谢谢你,"我说,"我会是好人的。"
旁边,灵儿把脑袋从我肩膀上抬起来,看着青萝,眼圈有一点点红,但她忍住了,轻轻地对青萝笑了笑。
姬千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视线移开了,望向了旁边的星海,背对着我们三个。
但她背脊的弧度,比刚才,柔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