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凡发出一声很低的嗤笑。
“行,”他说,“老子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船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站起来之前。”
“……”
“废话,”梁凡说,“你这种人,能在地上坐三天已经算破纪录了。”
灵儿她们知道我要走的时候,谁都没拦。
不是不担心,是都知道拦不住。
灵儿换了一身信标星守备站弟子临时找来的浅色衣裙。那衣服其实并不合身,袖口稍微长了点,肩线也不太贴,但她穿着的时候,整个人有种很奇异的安静。
像是刚刚重新来到这个世界的人,还在一点点适应“风”“温度”“光线”和“身体”这几样东西。
她替我重新绑了一遍胸口和断臂处的绷带,动作很轻。
“疼吗?”她问。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一般都不太行。”她低着头说。
我没反驳。
姬千月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我那只空掉的眼眶,眉头一直没松过。
“你现在神魂和肉身的贴合度很差,”她说,“混沌之力又耗掉了大半,这时候再到处跑,伤口很可能定型,后面更难恢复。”
“那也得先把事情做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是劝你别去,我是在告诉你,去了之后别硬撑到彻底废掉。”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算很软了。
青萝站得稍远一点。
她这几天还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认识自己的手、自己的名字、我们这些人之间模糊的关系,以及星海、舰船、法阵、宗门这些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但她学得很快。
或者说,某些东西,本来就还在她灵魂深处。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问:“你是要去种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说的‘重建’,听起来很像把坏掉的土地重新弄好。”她想了想,“那应该也算种东西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算。”我说,“先去看看土还活没活着。”
青萝点点头,然后走过来,把一枚她自己编的嫩绿色叶结放进我手里。
“给你。”她说,“路上平安。”
那叶结很粗糙,编法明显还不熟练,边缘甚至有些歪斜。
但我收下了。
“等我回来。”我说。
“好。”灵儿说。
“别死外面。”姬千月说。
“我会等你。”青萝说。
我看着她们三个,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回家”这件事,其实已经开始了。
不是等到什么时候把某座城修好、把某颗星点亮、把某面旗重新挂起来,才叫回家。
是有人在等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家的一部分了。
去玄离星域的路,不算顺。
沿途经过的第一个中转星门遗址,就已经塌成了半片环形废铁,外层符文带全部断裂,门芯位置还残留着被规则冲击过后的焦黑纹路。
我们只能绕航。
越往核心腹地靠近,沿途看到的东西就越多。
残酷到近乎麻木的那种多。
有些星球表面还保持着完整轮廓,但大陆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圈,海洋蒸发了大半,裸露出的海床上堆满坠毁的舰骸。
有些星域,整片星空都飘着尸体。
人的,妖的,机械生命的,某些根本分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的。
他们并不是密集地堆在一起,而是散得很开,随着微弱引力和残余灵潮慢慢飘远,像宇宙在漫长地、沉默地举行一场无人参加的葬礼。
有一颗小行星上,密密麻麻插满了断剑。
起初我以为那是某个剑修宗门最后死战的地方,后来靠近才发现,不是。
那是一整艘运载修士遗体的舰船坠毁后,里面装着的兵器散落在地表,被风沙和撞击钉进岩层里,才形成了那样的景象。
梁凡的指挥舰从旁边掠过去时,通讯核心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说:“记录坐标,回收线以后派人来。”
“嗯。”
还有一些地方,比尸体更让人难受。
是活人。
某颗边缘资源星上,我们检测到生命信号,下去之后只找到七十六个幸存者。
他们躲在矿坑最深处,靠地下渗水和过期营养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出来见到阳光的时候,前面十几个人都本能地往后缩,像是已经忘了正常世界的光是什么样子。
领头的是个女人,年纪看不出来,头发几乎全白了,抱着一根磨尖的钢条,见到我们第一句话是:
“你们是人吗?”
不是“你们是谁”。
是“你们是人吗”。
我站在那里,喉咙发涩,半天才回答:“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里的钢条放下。
然后,她跪下去,哭不出来,只有肩膀在抖。
“终于来了。”她说,“我还以为……宇宙里只剩我们了。”
那七十六个人被接上舰的时候,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慢性辐射侵蚀,孩子只剩八个,最小的一个甚至不会说话,只会抓着那女人的衣摆,用很大的眼睛看着我们。
这样的地方,我们一路上遇到了十二处。
有的还能救,有的去晚了。
去晚了的地方,地下避难所的门还关着,敲开之后里面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几百个人紧紧挤在一起,最后死于空气耗尽、饥饿、或者疫病。
他们死的时候,大多数都保持着抱住身边人的姿势。
我站在那些地方,常常什么都不说。
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
哀悼太轻,安慰太迟,愤怒太空。
只有记住。
把这些都记住。
记住这宇宙是怎么被打烂的,记住活下来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记住那些没能等到我们的人,最后是以什么样的姿势闭上眼的。
这样以后重建的时候,才不会把“重建”两个字说得太轻巧。
到玄离星域的时候,天穹主星的外层防护带正在维修。
远远看去,那颗星球依旧很大,云层和大陆轮廓都还在,可只要视线再近一点,就能看见那种大战之后特有的、令人心口发沉的破损感。
原本覆盖全球的防御光幕碎成了十几块,只剩一些断断续续的弧形光带,像罩在星球外面的裂纹玻璃。
近地轨道上漂着大量残骸,许多还来不及回收,只能先用牵引锁阵固定在高空,避免二次撞击。
主大陆北半球,有一整块板块像是被巨力撕开过,山脉断裂,地火外溢,形成了一条横贯大地的焦黑鸿沟。
曾经的天穹圣城,就坐落在那条鸿沟边上。
或者说,曾经坐落在那里。
现在剩下的,是半座城。
外城墙塌了七成,中心议事天宫只剩残基,城内大量建筑被夷成平地,街道被战舰残片和断裂阵纹切割得支离破碎。
可它居然还在运转。
港口上有人在卸货,城墙下有人在清理废墟,临时搭起的粥棚前排着长队,孩子在队伍旁边帮忙递碗,医修和凡人郎中一起在露天棚下给人处理伤口,甚至还有人坐在废墟边上补衣服。
我落地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荒凉”,而是“顽强”。
这座城,已经不剩多少原来的样子了。
但它就是没肯死。
“来得倒快。”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拄着拐杖,从临时搭建的城防台阶上慢慢走下来。他左半边身子是木制义肢,右眼缠着布,身后跟着几个同样伤得不轻的长老和执事。
我认出他了。
玄离书院前任山长,宋问山。
当年在诸宗议事时,他是那种最讲礼法、最爱拍桌子骂人的老顽固之一。现在,他头发比记忆里更白,背也更驼,走路时木制义腿会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宋老。”我点头。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
“你比传闻里还像个死人。”他说。
“彼此彼此。”
“放屁,”他说,“老夫至少还剩两条腿。”
我差点笑出来。
旁边几个长老神情都很复杂,有人眼睛发红,有人想说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宋问山先转过身。
“少站门口当景看了。”他说,“进来。城里现在一堆事,等你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