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河水在脚下静静地流淌,天边的晚霞正在慢慢褪去,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消失在地平线上,夜色开始蔓延。
头顶的明灯亮了起来,柔和的暖白色光芒铺满了整个圣城。
"我啊,"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已经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该怕的时候都怕过了。"他笑了一声,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的笑,"十三个纪元,什么没经历过?我也曾经在深渊边上颤抖过,也曾经在绝望中嚎啕大哭过,也曾经为了多活一天而做过不太光彩的事情。"
"但到了最后,你会发现,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你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在它来之前,好好活着;二是在它来的时候,不丢人。"
"不丢人。"我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死是一定会死的,但死的时候,你要对得起自己活过的这些年。不后悔,不遗憾,不窝囊。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敬意。
这不是对仙王榜第三的敬意。
这是对一个活了十三个纪元、依然保持着赤子之心的老人的敬意。
他活了那么久,看过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但他没有变成一个冷漠的、高高在上的存在。他还会抱怨酒不好喝,还会嘲笑我受伤了,还会在护城河边一坐就是一整天,等着一条永远不会上钩的鱼。
他还是那个李长夜。
不管榜单上的名字叫"钓天仙王"还是叫什么别的,他都只是李长夜。
一个钓鱼的老头子。
"好了好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李长夜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你再这么看我,我要收你门下了。"
"那我叫你师父?"
"滚。我可没有这么笨的徒弟。十七名?丢人。"
"你……"
我正想反驳他,忽然感觉到腰间有东西在发热。
我低头一看,是传讯玉佩。
张凡的传讯玉佩。
它正在剧烈地闪烁着红光。
红光代表紧急情况。
我的心猛地一紧,立刻激活了玉佩。
张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气喘和嘈杂的背景音:
"烛照!我们在第二十三号宇宙边缘遭遇了未知存在!梁凡受了重伤!那东西……那东西……"
传讯忽然中断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灯柄。
李长夜在一旁听到了整段传讯,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走。"他说道。
我没有等到李长夜说第二句话,就已经撕裂了身前的虚空。
空间在我掌间碎成一片混沌的裂口,我抬脚就要跨进去。
“等等。”李长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别急,带上这个。”
我回头,看到他弯腰捡起脚边那个破旧的竹篓,他平时装鱼用的那个,篓子底还破了个洞,他一直舍不得换。
他把竹篓挎在肩上,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朝我这边走来。
“你带鱼篓干什么?”我急道,“我们是去救人,不是去钓鱼!”
“万一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牙,“反正顺手。”
我没时间跟他争,转身就跨入了裂口。李长夜紧随其后,那道裂缝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
虚空穿梭的过程中,我全力催动造化载境,十重宇宙在我体内轰鸣运转,将我的速度推到了极限。
一颗颗星辰在身旁化为流光向后掠去,宇宙壁垒在我的冲击下一层一层地碎裂。
往常我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星空通道,此刻被我蛮横地撞开,身后的虚空碎片像浪花一样翻涌。
李长夜跟在我身后不快不慢地飘着。他没有像我一样全力加速,但无论我冲得多快,他都稳稳地缀在我身后十丈左右的位置,不多不少,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在我们之间。
“老李,”我头也不回地喊道,“你能感应到那边是什么情况吗?”
“有点奇怪。”李长夜的声音隔着虚空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那个方向……有一股气息,不是墟兽,不是虚无之潮,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从更高维的缝隙里漏下来了。”
“更高维的缝隙?”
“嗯。就像你住的屋子里,墙面裂了一条看不到的缝,有东西从墙那边渗过来。”
我的心里更加不安。能让李长夜用“奇怪”来形容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我们越过第七道宇宙壁垒的时候,前方的虚空开始出现异变。
原本应该是深邃幽黑的宇宙背景,此刻被一层淡淡的、不断变幻的色彩染透了。
我的灯芯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警觉,而是排斥。像是两股水火不容的力量在遥相感应。
“快到了。”我说。
前方,宇宙的边缘出现在视野尽头。那里本该是一片稀疏的星系团,星光点点,安静祥和。
但现在,那一片星域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了,空间扭曲成一道道诡异的褶皱,星辰被拉长、压扁、拧成螺旋状,像是画布上的颜料被人胡乱涂抹过。
在这片扭曲的星域中央,一团“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它没有固定的边界,没有稳定的形态,就像一团由无数个几何图形堆叠而成的风暴,正方形、三角形、六边形、还有更多我无法命名的形状,在不断地生成、崩溃、重组。
每一个图形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不是花纹,更像是某种语言的字符,但那些字符在不停地扭曲变化,像是活着的东西。
那些字符每一次变化,都会让周围的虚空发生相应的扭曲。
空间在哀鸣,法则在断裂。
而在那团东西的下方,一道淡金色的防御罩正在苦苦支撑。、
防御罩已经裂开了一大半,里面的景象让我目眦欲裂。
张凡浑身是血,正抱着梁凡半跪在防御罩中央。
他的一只手维持着防御罩的运转,另一只手死死按在梁凡胸口的伤口上。那伤口里没有流血,流出的是一段一段的彩色光芒,像是什么东西在梁凡体内不断生成又崩解。
周围还散落着七八个掌灯军团的成员,有的已经昏迷,有的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他们的身上都带着同样的伤口不,那不是伤口,而是“污染”。
那些彩色的几何图形正在他们的皮肤上蔓延,像是活的纹身,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他们的血肉。
我的怒火和焦急同时涌上头顶。
“张凡!”我大喝一声,提着灯冲了过去。
那团东西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接近,它的蠕动频率明显加快了。那些几何图形的生成速度暴增,无数个彩色字符从图形中脱落,像暴雨一样朝着我射来。
我催动灯光,暖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铺展开来,试图挡住那些字符。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我的意识深处炸开:
“又……一个……提灯的……”
那个声音不像是从任何生物嘴里说出来的,更像是无数块金属碎片互相摩擦的声响。
它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音,但每一个重音落在不同的音节上,听起来既混乱又诡异。
紧接着,那些字符撞上了我的灯光。
我的脑海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座火山。那些字符穿过灯光的时候,并没有被净化,而是像烧红的烙铁穿过黄油一样,轻易地撕开了我的防御,直接烙在了我的神魂上。
我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翻飞出去。手中的灯险些脱手,灯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几近熄灭。
我重重撞在一块碎裂的陨石上,背骨发出一声脆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咬着牙咽了回去。
“小心!它的攻击不受法则克制!”
张凡的声音从防御罩里传出来,带着嘶哑和绝望:“它能同化一切法则!你的灯对它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