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们。看着这几张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脸庞。
那幅母子相食的画面,再一次在我眼前与灵儿和青萝的脸重叠。
一种极致的心酸和绝望涌上心头。
我强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脸。
“别紧张,都说了是去补天嘛。你们不知道,那虚空风暴有多大,吹得我头疼。不碍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我反手将青萝和灵儿紧紧地、死死地搂在怀里。我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们揉进我的骨血里。
只有真实的温度,才能证明我现在还活着,她们还活着。
“我饿了,灵儿。”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想吃你做的蚂蚁上树。”
无论他们怎么问,我一言不发。
我把那个比地狱还要恐怖的秘密,连同那让人绝望的红雾,死死地锁在了我自己一个人的心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新乡星上的生活,又回到了我前往裂缝之前的那种平静。
每天清晨,我依旧会被灵儿那毫无章法的睡姿折腾醒。我会耐心地帮她盖好被子,然后起身,穿上青萝给我缝制的袍子。
我会在厨房里帮青萝烧火,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听她用轻柔的声音抱怨我不懂控制火候。
中午,我会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一边喝着张凡找来的劣质灵茶,一边看张凡和张九幽为了谁今天多吃了一块肉而大打出手。
黄昏时分,我会在菜地里浇水,看着那些被我用混沌法则偷偷作弊催生的蔬菜,在夕阳下泛着翠绿的光泽。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幸福,那么完美。
完美得就像是一个一触即破的彩色肥皂泡。
那天中午,灵儿端着一盘黑乎乎的、勉强能辨认出是炒蛋的东西放在桌上,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快尝尝!我今天加了火绒草的汁液,据说能提鲜呢!”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那种极其诡异的、又苦又涩还带着一点辣味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发。
“好吃。”我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甚至还露出了一脸享受的表情,“比上次有进步,火绒草加得恰到好处,老婆真棒。”
灵儿开心地欢呼了一声,跑去给张凡他们也盛了一碗。结果换来了张凡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青萝坐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吃着那难以下咽的炒蛋。
“三生。”她突然开口。
“嗯?”我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这菜,是苦的。”青萝的眼神很平静,却直直地看进我的眼底,“你以前,如果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会一边笑骂灵儿,一边抢着去厨房自己重做。”
我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但你现在,吃什么都说好吃。你看我们的眼神,看张凡他们的眼神……”青萝顿了顿,“就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打碎的瓷器。你小心翼翼地捧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放下筷子。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哪有。我只是觉得,能每天吃到你们做的饭,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我转过头,看向院子里正在打闹的兄弟们,看向头顶湛蓝的天空(为了让他们开心,我把新乡星的天空从灰色改成了蓝色)。
“我是天道嘛,经历了那么多,总该成熟一点了。”我笑着揉了揉青萝的头发。
是啊,我小心翼翼。
因为我知道,头顶的这片天外,悬着一把多么恐怖的铡刀。
我每天陪着他们笑,陪着他们闹。
但我其实,连一秒钟都没有真正放松过。
我的神识,二十四小时死死地锁定在晶壁系的那道裂缝上。只要那道裂缝有任何扩大的趋势,只要有一丝红雾飘进这个宇宙,我就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哪怕是用我的命、用整个混沌的本源去填,也要把它堵住!
我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演员。
在他们面前,我是那个没心没肺、战无不胜的老大。
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我是那个被红雾吓破了胆、每天都在计算着毁灭倒计时的懦夫。
这种极致的撕裂感,几乎要将我逼疯。
白天,我在阳光下扮演着幸福的丈夫。
夜晚,却成了我最难熬的炼狱。
那是一个深夜。
木屋里很安静,只有灵儿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名夏虫的鸣叫。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我做梦了。
自从我踏入修真界,达到大能境界后,我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但现在,梦魇如同诅咒一般缠上了我。
梦里,没有新乡星的阳光,没有世界树的微风。
只有那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废土。
我站在那座由尸骨堆成的山丘上。
浓郁的红雾将我包围。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我的双手上,沾满了温热的鲜血。
“三生……”
一个虚弱的、充满不可置信的声音在我脚边响起。
我低头看去。
青萝躺在血泊中。她那一身天青色的长裙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她的胸膛被利刃破开,而那把沾血的刀,正握在我的手里。
在她的旁边,灵儿瞪大了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她的头颅滚落在一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迷茫。
“不……不!”
梦里的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我想要扔掉手里的刀,但我的手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死死地握着刀柄。
周围的红雾翻滚着,凝聚成一张张嘲笑的脸庞。
“杀戮,才是真实的。”
“你保护不了她们。”
“你体内的渴望,和我们是一样的……”
“啊——!”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仿佛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三生?你怎么了?”
身边的青萝被我的动静惊醒,她立刻坐起身,满脸担忧地看着我。灵儿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凑了过来。
看到她们完好无损地在我面前。
看到木屋里熟悉的陈设。
我如同触电般地向床角缩去。
我低头,死死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的手在狂抖。没有血,但我却仿佛还能感觉到梦里那种撕裂她们血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