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啦 > 历史军事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303章 起复陈以勤,入阁!【加更】
  高拱揉了好一阵额角,把月报搁下,又拿起广东巡抚的折子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折子合上,闭了一会儿眼。

  值房外面的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色暗下来,书办进来掌灯,高拱才发觉自己在案前坐了将近两个时辰。

  “什么时辰了?”

  “回元辅,酉时三刻了。”

  高拱站起来,骨节咔嚓响了几声。

  他把桌上没批完的几份公文摞到一起,塞进随身的匣子里。

  “备车。”

  车轮碾过长安街的石板路,高拱坐在车里,把匣子搁在膝盖上,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几个数字。

  税银少了四成。三百多张船引积压。

  军饷拖了十九天。

  还有王敬。

  那个宫里派下去的太监,到底在浙江干了些什么,到现在连一份像样的公文都没递上来。

  市舶司的实务是靠殷正茂一手搭起来的架子,殷正茂走了,王敬接手,这才一个多月,就烂成这样。

  车停了。

  高拱下车,进府。

  管家迎上来,接过匣子。

  高拱没去正厅,径直去了书房。

  管家跟在后面。“老爷,饭备好了——”

  “端到书房来。”

  饭菜端上来了,高拱拨了两筷子,把碗推到一边,打开匣子,继续批公文。

  一份一份地批。

  浙江的、福建的、广东的,还有户部的、兵部的。

  有些是该张居正管的,有些是该赵贞吉管的,有些该袁炜管的。

  现在全堆到了他桌上。

  他拿起一份户部的文书。

  南直隶的秋粮征收方案,本该赵贞吉审核后转呈内阁。

  赵贞吉的批注只有四个字——“照例办理”。

  照例办理。

  高拱把文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会签栏,赵贞吉签了名,日期是五天前。

  五天了才转过来,中间做什么去了?

  不用问,高拱也清楚。

  赵贞吉这个人,从来不主动揽事,也从来不主动得罪人。

  朝堂上刮什么风,他就往哪边倒。

  赵宁在的时候,他恭恭敬敬配合赵宁的改革方案,做了不少实事。

  赵宁一走,他立马缩回去了。

  不反对,不阻挠,但也绝不出力。

  每份公文都是“照例办理”四个字,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再看袁炜。

  这位更省事。

  入阁几年,办了什么事?

  写青词写得好,嘉靖先帝在的时候靠这个上去的。

  先帝一走,袁炜的青词没了用处,他自己也清楚,每天到值房坐一坐,喝喝茶,盖个章,到点就走。

  偶尔写几首诗,在京城文人圈子里传一传,倒也自在。

  高拱的笔顿在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小片。

  内阁四个人。

  赵宁告病不出,张居正消极拖延,赵贞吉滑不留手,袁炜行尸走肉。

  就剩他一个。

  高拱把笔搁下,起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最上层放着一排卷轴,他从里面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回到案前,翻开。

  得往内阁里塞人。他自己的人。

  不是赵宁的人,不是宫里的人,是他高拱一手带出来的、能干活、愿意干活的人。

  不然这个内阁就是一摊死水,他一个人撑不住。

  高拱蘸了墨,在册子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殷士儋。

  翰林院掌院学士,资历够,学问好,为人方正。

  但——太方正了。

  进了内阁,海贸的事他接不住,商人、军队、宦官、地方衙门,各路人马盘根错节,殷士儋那根直肠子一头扎进去,三天就能得罪个遍。

  划掉。

  第二个名字。

  张四维。

  吏部侍郎,山西人,家族做边贸起家的,对商务和财政不陌生。

  脑子活,手段也有。

  但——张四维跟晋商的关系太深了。

  海贸本就是个利益纠缠的领域,再放一个跟商帮说不清道不明的进来,迟早出事。

  划掉。

  第三个名字。

  吕调阳。

  礼部侍郎,广西人,做事稳当,不结党,不站队。

  在六部干了十几年,口碑不错。

  但——存在感太低了。

  进了内阁也是个摆设,跟袁炜有什么区别?

  不缺一个乖巧的,缺一个能扛事的。

  划掉。

  高拱盯着空白的册子看了半天,又写下第四个名字。

  陈以勤。

  写完这三个字,他停了笔。

  陈以勤,四川南充人。

  嘉靖年间进士,做过裕王府的讲官——跟他高拱一样,都是隆庆皇帝在东宫时的老师。

  资历深,做过礼部尚书,去年因病致仕回了乡。

  这个人有几样好处。

  第一,跟皇帝有旧恩,进内阁名正言顺。第二,两袖清风,不贪不占,朝野风评极好。

  第三——最要紧的一条——他跟高拱是同期,裕王府里一起出来的老弟兄,合作过十几年,默契不用磨。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

  陈以勤已经致仕了,重新起复,要走一套程序。

  更麻烦的是,他致仕的理由是“病”。有没有真病不好说,但他是主动走的,赵宁在的时候就走了——这里面的意思,高拱咂摸得出来。

  赵宁推改革推得猛,陈以勤觉得太激进,几次谏言不被采纳,干脆借病退了。

  这种人,骨头硬,有主见,不好拿捏。

  但话说回来——正因为有主见,才值得用。

  高拱把那三个划掉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最后在陈以勤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就他了。

  明天写本章奏陛下,请起复陈以勤入阁。

  理由现成的——赵宁告病,内阁公务繁重,需增补人手以固国本。

  高拱刚把册子合上,门被敲了两下。

  管家在外面。

  “老爷,兵部郎中周大人求见。”

  周汝冈。工部派到兵部协调造船事务的官员。大晚上跑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周汝冈进了书房,行礼。手里捏着一封文书,攥得纸角都皱了。

  高拱看他一眼。“什么事?”

  周汝冈把文书递上来。“元辅,船政局的郑监造、李主事,还有两个副使,一共四个人——今日联名递交了辞呈。请求告老。”

  高拱接过来,展开。

  四个名字,四枚私印,四份措辞几乎一模一样的辞呈。

  大意是年老体衰,力不从心,恐耽误朝廷大政,恳请圣上恩准致仕归田。

  郑监造,五十三岁。

  李主事,四十八岁。

  两个副使,一个四十五,一个才四十一。

  年老体衰?

  四十一岁就年老体衰了?

  高拱把辞呈往桌上一拍。

  “之前的呢?之前那两个呢?”

  周汝冈缩了下脖子。

  “回元辅——上个月请调的陈副使和方主事,您当时批了不准调任。陈副使前天又递了一次,这次直接写的辞呈。方主事……方主事没递辞呈,但连着三天没去船政局点卯了。”

  高拱从椅子上站起来。

  “六个人。六个人都要跑。”

  周汝冈低着头,不敢接话。

  造船的事情太急,推下去下面的人会反抗,这些高拱都有心理准备。

  但他没想到,连管事的官员也要跑。

  造船的期限是两个月。

  现在期限马上就要过了,船政局连龙骨都没铺几根。

  照这个进度,别说两个月,一年都造不出来。

  到时候问罪,谁来扛?

  赵宁告病了,殷正茂撤了,张居正缩了。

  剩下这些干活的小官,又不是傻子。

  皇帝的限期挂在那里,差事办不成——轻的丢官,重的问罪流放。

  他们算得清这笔账。

  与其到时候人头落地,不如现在就跑。

  高拱心头一团火烧得发疼。

  “都在躲!”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茶盏翻了,茶水泼了一片。

  周汝冈吓得退后一步。

  “一个两个,全在躲!张叔大在躲,赵孟静在躲,袁懋中在躲,底下这些人也在躲!”

  高拱的声音把门外候着的管家也惊动了。

  管家推开门探了个头,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又缩了回去。

  周汝冈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高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抓起桌上的辞呈,扯了两下没扯动,又摔回去。

  都在躲。

  每一个人都在躲。

  赵宁一走,朝堂上该干活的人全变成了缩头乌龟。

  有本事的不肯出力,没本事的忙着脱身。

  千斤的担子全压在他高拱一个人肩上。

  他也想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刹那,高拱愣了一下。

  他也想躲。

  告一个病,回老家新郑去,关起门来读书种花,管他娘的海贸、军饷、造船。

  让那些聪明人自己去玩。

  但他不能。

  他是首辅。

  他是先帝留给陛下的顾命大臣。

  他是这座朝堂上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他要是也躲了——

  高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火气压下去了一半。

  “辞呈先扣着,不准报上去。”他的声音哑了。

  周汝冈小心翼翼地问。“那方主事旷职的事——”

  “派人去他家,把人给我提回来。”高拱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从匣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笺纸,蘸了墨。

  周汝冈没走,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元辅……船政局的人私下都在传,说这差事办不成,横竖都是……”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坠下去,洇出一团黑。

  高拱抬起头,盯着周汝冈。

  周汝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高拱抓出一张笺纸铺开。

  “臣高拱,谨奏——请起复原礼部尚书陈以勤,入阁参赞机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