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啦 > 历史军事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159章 功过在千秋,臣不敢私议圣君
  铜磬的余音还没散尽,精舍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赵宁跨过门槛,跪下行礼。

  “臣赵宁,叩见陛下。”

  嘉靖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精舍里只有龙涎香的烟气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铜磬搁在小几上,还在微微震颤。

  赵宁跪着,膝盖触到金砖的凉意。他没有抬头,但余光扫到了——榻上那个人比半个月前又瘦了一圈,明黄薄毯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起来。”

  嘉靖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气若游丝。

  赵宁站起身,走到榻边。黄锦搬了个圆凳过来,他没坐,躬身站着。

  嘉靖睁开眼,打量了他片刻。

  “坐。”

  赵宁这才坐下。

  “朕方才见了裕王。”嘉靖开口,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你觉得朕这个儿子,如何?”

  赵宁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不能答。

  说好,是欺君。说不好,是离间天家父子。

  嘉靖却不等他斟酌,自己接了下去。

  “性子软,耳根子也软。朝堂上那些人,随便哪个都能把他拿捏住。”

  赵宁垂首。

  “朕知道你心里有数。”嘉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朝他摆了摆,“不必跟朕装。”

  赵宁抬起头。

  “陛下既然问了,臣斗胆——裕王殿下仁厚有余,刚断不足。但仁厚本身不是坏事,只要身边有能做事的人。”

  嘉靖点了下头。

  “所以朕叫你来。”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缓了好一阵才接着说。

  “赵宁,朕记得你二十九岁入阁那天,朕跟你说过一句话。”

  赵宁当然记得。

  嘉靖四十三年春,他从九边回京述职,嘉靖在这间精舍里召见他。那天嘉靖精神尚好,靠在榻上,说了一句——

  “等朕过了六十这个坎,君臣二人,大干一场。”

  嘉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看来,是有些困难了。”

  赵宁从圆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陛下——”

  “别跪。”嘉靖打断他,“朕今天不要你跪,朕要你听话。”

  赵宁重新坐回凳上,脊背绷得笔直。

  “朕答应你的事,朕做不到了。”嘉靖的手搁在毯子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但这件事不能不做。你替朕做。”

  “替朕的儿子做。”

  “替天下做。”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

  赵宁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没有动,但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半寸。

  ——这是托孤。

  不是裕王的托孤,是嘉靖的托孤。四十多年天子,临终把自己没做完的事,交到一个三十一岁的臣子手上。

  “臣领旨。”

  嘉靖摇了摇头。

  “朕不要你领旨。朕要你答应朕。”

  赵宁沉默了一息。

  “臣答应陛下。”

  嘉靖这才靠回榻上,胸口的起伏平缓了些。

  精舍角落里,黄锦跪在地上,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拼命压着哭腔,不敢发出声响。

  嘉靖偏过头看了黄锦一眼。

  “哭什么。朕还有话要说。”

  黄锦把袖子从脸上拿开,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皇上……歇歇吧……”

  “朕歇了四十年了。”嘉靖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锐利,“修了四十年的道,炼了四十年的丹,到头来——”

  他没说下去。

  那只枯瘦的手忽然朝赵宁伸过来。

  赵宁愣了一瞬,随即双手托住了那只手。皮包骨头,凉得惊人,骨节突出,搁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嘉靖的手指扣住了赵宁的手腕。力气很小,但扣得很紧。

  “赵宁。”

  “臣在。”

  “你跟朕说实话。”

  嘉靖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透出一股子清明——那是四十年帝王心术淬炼出来的东西,到了弥留之际,反而比任何时候都亮。

  “朕,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精舍里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黄锦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停了。

  赵宁没有立刻开口。

  这个问题,满朝文武没人敢答。徐阶不敢,高拱不敢,张居正不敢。

  但嘉靖问的是他。

  ——怎么答?

  说昏君?弥留之际刺激一个将死之人,不仁。说明君?四十年不上朝,二十年玄修,严嵩祸国,百姓流离——说不出口。

  赵宁在心里过了三遍措辞。

  他两世为人。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人在史书上是什么评价。但此刻他面对的不是史书,是一个将死的老人,一个用了四十年心术驾驭天下的帝王,一个在生命最后关头想听一句真话的人。

  赵宁开口了。

  “陛下是驭世之君,非寻常守成之主。”

  嘉靖的手指微微收紧。

  “静摄而掌天下,无为而控百官。于私心有玄修求道之念,于公心有安邦定鼎之谋。”

  赵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生揽权镇朝,压得住权臣,镇得住藩镇,稳得住大明基业。”

  嘉靖的呼吸急促了。

  “功过在千秋,臣不敢私议圣君。”

  赵宁顿了一顿。

  “只知陛下在位一日,便镇得住四海,守得住朱家江山。”

  最后一个字落地,精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嘉靖的手松开了赵宁的手腕。

  他靠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种释然的、近乎畅快的笑。

  那张灰败的脸上忽然泛起一层薄红,浑浊的双眼亮了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在这一瞬间回来了。

  黄锦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回光返照。

  “好!”嘉靖一拍榻沿,声音陡然洪亮了三分,“好一个驭世之君!”

  他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赵宁赶忙伸手去扶。嘉靖摆开他的手,自己坐了起来,脊背挺直,那一瞬间竟有了几分当年的气象。

  “黄锦!”

  黄锦连滚带爬地膝行过来:“奴婢在!”

  “去——把朕的孙子叫来!”

  嘉靖的手指朝门外一指,中气十足。

  “朕要见朱翊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