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被拖走了。

  两个值殿的小太监架着他的胳膊,从殿门口往外拽。黄锦的膝盖在石阶上磕出两道印子,从头到尾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赵宁的脸贴在金砖上,余光里只剩一截明黄袍角从视野边缘掠过,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殿里安静了。

  嘉靖坐回蒲团,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道袍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青白交错。

  陈洪跪在原地,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赵贞吉也跪着,腰板挺直。

  “陈洪。”

  嘉靖的嗓子已经哑透了,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去办吧。”

  陈洪从地上弹起来,膝行两步,叩了个头。

  “奴婢领旨。”

  “东厂、镇抚司的人,半个时辰之内,把海瑞这半年的底子全给朕翻出来。”嘉靖的眼皮抬了半分。“他见过谁,写过什么信,收过谁的东西,送过谁的东西——一笔一笔查清楚。”

  “奴婢遵旨。”

  “赵贞吉留下。”

  嘉靖的手搭在蒲团扶手上。

  “你跟陈洪一起查。查完了,朕要看折子。”

  赵贞吉伏下身。

  “臣遵旨。”

  嘉靖没再说话。他的手停在扶手上,不动了。

  陈洪起身,退了两步,转身往殿外走。经过赵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赵宁没有抬头。

  赵贞吉起身的时候看了赵宁一眼。

  只有一眼。

  赵宁伏在地上,等着嘉靖发落。

  嘉靖没有发落他。

  殿内只剩赵宁一个外臣,趴在冰冷的金砖上,周围是袅袅的檀香烟气和嘉靖沉重的呼吸。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赵宁的膝盖已经跪麻了,两条腿从酸痛变成了没有知觉。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把呼吸放粗半分。

  嘉靖在晾他。

  或者嘉靖已经忘了他还在殿里。

  两种可能,都不是好事。

  “赵宁。”

  嘉靖开口了。嗓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臣在。”

  “你跪那儿多久了?”

  赵宁的脑子转了一圈。这不是在问时间。

  “从黄公公进殿开始,臣一直在。”

  “都听见了?”

  “臣……都听见了。”

  嘉靖沉默了片刻。

  “那你说说——海瑞这个人,你认不认得?”

  赵宁的心沉了一下。

  “回皇上。臣认得海瑞。”

  “怎么认识的?”

  “嘉靖三十九年,臣奉旨前往浙江修河堤,后又执行改稻为桑的国策,在淳安县认识的海瑞。”赵宁的额头没有离开地面。“彼时海瑞是淳安新任知县,臣因公务与他有过往来。”

  “那王用汲呢?”

  “臣也认得。王用汲与海瑞同在浙江为官时相识,后来调入京中,臣与他在部务上有过接触。”

  “有过接触。”嘉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往上挑了一分。

  “朕听说——你让人照顾海瑞的家人?”

  赵宁的脊背僵住了。

  嘉靖让陈洪去查,同时又亲自问他——这是对口供。答得对,是坦白。答得偏一个字,就是欺君。

  “回皇上。”赵宁把话斟酌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选了最笨的办法——说实话。“海瑞在淳安时,臣见他家中清贫至极。他的母亲年迈,妻子操持家务,连下人都没有一个。臣敬佩他的为人,私下让人送过一些米粮布匹。到了京中之后,也托人照看过他的家眷。”

  “敬佩他的为人。”

  嘉靖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他写了那么一个东西——骂朕虚荣,骂朕不理朝政,骂朕修道炼丹误国殃民——你敬佩他?”

  赵宁的额头死死钉在砖面上。

  “臣斗胆,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殿里的空气冻住了。

  嘉靖没有阻止。没有阻止,就是允许。

  “臣如果要谋反,要逼迫皇上——”赵宁的嗓音压到了最低,每个字都在颤。“臣没有任何好处。”

  “裕王殿下是皇上的亲子,将来承继大统,臣最多保留原职。论资历、论根基、论门生故旧,比臣适合的人多了去了。”

  他顿了一拍。

  “这是其一。臣没有动机。”

  嘉靖的手指停了。

  “其二——臣与海瑞在浙江淳安有故交。此人一贯清贫,七品县令做了许多年,穷得叮当响。臣接济他的家人,是念旧情,不是结党。”

  赵宁把最后一口气提上来。

  “其三——海瑞此人,从来我行我素。他不结党,也没有人敢跟他结党。以他的能力,但凡肯弯一弯腰,不至于在一个七品知县上蹉跎这些年。”

  “他写那个东西,不需要人指使。他就是那种人。”

  殿里沉寂了很久。

  嘉靖的呼吸变得更浅了,浅到赵宁几乎听不见。

  然后嘉靖说话了。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你说你没有动机——”嘉靖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半寸。“你说你念旧情——你说海瑞我行我素——”

  他的手掌拍在扶手上。

  “这三条,哪一条不是你赵宁自己说的?”

  “朕凭什么信你?”

  赵宁没有辩驳。

  他趴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滴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嘉靖在等他的反应。

  “皇上不必信臣。”赵宁的嗓音很轻。“让陈公公和赵阁老去查便是。查出来的东西,比臣说的管用。”

  嘉靖盯着他看了很久。

  赵宁看不见嘉靖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后脑勺一直烧到脊椎骨。

  “来人。”

  嘉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把赵宁和王用汲一并下狱。”

  赵宁的身体微微一震,但只有那一震。他的额头仍然贴着砖面,双手平摊在身体两侧。

  预料之中。

  嘉靖不会因为他说了三条理由就放过他。

  这件事太大了,海瑞那封奏疏捅破了天,所有沾上边的人都得过一遍筛子。

  赵贞吉要过,他赵宁也要过,王用汲更要过。

  嘉靖把他下狱,不是因为认定了他有罪,而是因为他不能不这么做。

  这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

  “臣——领旨。”

  两个锦衣卫从殿门外进来。赵宁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跪回去。他稳住了,腿上的麻木一阵阵往上蹿。

  他没有回头看嘉靖。

  走出殿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冷风裹着夜露,把他前胸后背的汗衫吹得冰凉刺骨。

  廊下站着两排提灯的小太监,灯笼在风里晃,影子摇摇晃晃地铺了一地。

  赵宁迈开步子,跟着锦衣卫往前走。

  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收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诏狱。

  上一次进诏狱,是去提审别人。

  这一次,轮到他了。

  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刀鞘在夜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走到宫道拐角处,赵宁忽然停了脚。

  右边的甬道尽头,一个人被两个东厂番子押着往外走。

  王用汲。

  他的官帽已经被摘了,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有一道红印——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但他走得很稳,腰板挺得很直。

  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瞬。

  王用汲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宁没有回应。他转过脸,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