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儿将最后一口定胜糕咽下,又满足地舔了舔指尖沾着的细粉,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看看窗外天色,橘红色的晚霞已经铺满了大半个天空,工棚里的光线也暗了许多。

  “呀,天色不早了!”

  陈宝儿跳下条凳,拍了拍裙子,对着还在专注练习的晚秋道,

  “晚秋,我得赶紧回去了,再不回去,嬷嬷该着急了,爹说不定也要来寻我了。”

  晚秋闻声,放下手中的木料和小刨子,用布巾仔细擦拭干净,抬起头,对陈宝儿微微一笑,

  “嗯,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你也是!明天见!”

  陈宝儿弯起眼睛,朝晚秋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得像窗外最后的霞光。

  她提起空了的食盒,脚步轻快地朝工棚另一侧,她父亲惯常做活的方向跑去,绯红的裙摆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很快消失在堆叠的木料和工具架之后。

  晚秋目送她离开,直到那抹活泼的绯红完全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她想起刚刚吃的一干二净的定胜糕,心里难得地生出一丝赧然。

  这定胜糕....味道实在太好了,米香软糯,甜而不腻,她竟不知不觉和宝儿分着,将几块都吃完了...都没留下一两块...

  晚秋无奈摇摇头,不再多想,起身开始最后收拾自己的东西。

  将练习用的边角料归回原处,小刨子和其他几样简单工具用布包好,放入竹编背包的侧袋。

  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又去水槽边洗净了手和脸上沾到的木屑灰尘。

  做完这一切,她才背上背包,步履平稳地朝着厂门口走去。

  刚走出船厂那扇厚重的大门,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老槐树下那辆熟悉的牛车。

  大哥林清山正站在车辕旁,一边给大黄顺毛,一边跟坐在车板上的大嫂张春燕说着什么。

  张春燕先看到了她,立刻笑着朝她用力挥手,

  “晚秋!这儿!”

  晚秋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小跑着迎了上去,

  “大哥,大嫂!你们等久了吧?”

  “没有,我们也刚到一会儿。”

  林清山憨厚地笑着,接过晚秋的背包,帮她放在车板上,

  “快上车,坐稳了,咱们再去接爹,然后就回家!”

  晚秋利落地爬上牛车,挨着张春燕坐下。

  车板上没有了那些沉重的水桶竹凳,宽敞了许多。

  牛车吱吱呀呀地启动,朝着仁济堂的方向驶去。

  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和疲惫。

  晚秋靠在张春燕的肩膀上,看着道路两旁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听着大哥大嫂低声说着今日的琐事,

  二哥张大江来看摊子、新锅的价钱、下午拉活的趣闻....

  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只觉得一整天在船厂里绷着的心神,在此刻家人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唠叨中,彻底放松了下来。

  暮色渐合,天光由明亮的橘红转为沉静的靛蓝,西边天际尚存一抹浅淡的霞影。

  风里已带上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能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牛车抵达仁济堂时,林茂源已提着药箱,安静地等在门口。

  除了药箱,他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小条用油纸和草绳捆好的五花肉,约莫有两斤多重,肥瘦相间,看着就新鲜。

  “爹!”

  晚秋先瞧见了,在车上就扬声喊。

  林茂源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笑容,提着东西走了过来。

  “爹,等久了吧?快上车,外头凉了。”

  林清山停下牛车,伸手要接父亲手里的东西。

  “不久,刚出来。”

  林茂源将药箱递给儿子,自己提着肉上了车,挨着晚秋坐下,又将肉小心放在腿边,

  如今家里活计多,人也辛苦,周桂香便给林茂源交代了,让隔三差五买点肉,补补身子。

  一家人到齐,牛车再次启程,这回是径直朝着清水村的方向去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晚风比刚才更凉了些,吹得人衣衫簌簌作响。

  林茂源拢了拢衣襟,开口道,

  “这天说冷就冷了,清山,车厢说是几时能取来着?”

  “九月廿一,爹,还有七八天呢。”

  林清山赶着车,头也不回地答道。

  “九月廿一...希望车厢打好之前,这天可别再猛降了,不然这一早一晚的,坐这光板牛车来回,风吹着,受不住,非得冻出风寒不可。”

  林茂源望着渐暗的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也含着对那即将到来的车厢的期盼。

  有了车厢,就能遮风挡雨,家人往来镇上也能少受许多罪。

  “爹放心,我看这天气,还能稳几天,等车厢好了,咱就舒坦了。”

  张春燕接口道,又拉了拉晚秋的手,

  “手有点凉,大嫂给你捂着。”

  说着就把晚秋的双手,攥在了她自己手心里。

  晚秋也顺从的依偎在大嫂身边,汲取着温暖。

  一家人说着闲话,聊着白日里的见闻,牛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暮色四合,远处清水村的轮廓在薄暮中显现,点点灯火,召唤着归家的人。

  牛车稳稳停在院门口。

  如今不用卸那些沉重的摆摊家什,利落了许多。

  林清山将牛牵去后院牛棚添草料,林茂源提着药箱和肉进了堂屋,晚秋也拿着自己的背包跟了进去。

  张春燕几乎是脚步不停地直奔东厢房。

  一推开门,暖烘烘的气息夹杂着幼儿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温馨。

  林清芬正坐在炕沿,手里做着针线,眼睛却时刻不离炕上两个小小的身影。

  只见炕上铺着厚厚的旧褥子,柏川和知暖两个小家伙,正精神头十足地在炕上“探索”。

  柏川撅着小屁股,手脚并用地朝着炕里一个彩线球爬去,嘴里“啊啊”地叫着,目标明确。

  知暖则坐在褥子上,手里抓着一个林清舟用木头边角料磨光滑的小圆环,啃得津津有味,糊了一脸口水,看到娘亲进来,

  立刻丢了圆环,张开短短的小胳膊,咧开只有几颗小米牙的嘴,含糊地叫着,

  “啊...唔...”

  林清芬见嫂子进来,笑道,

  “大嫂回来啦?这两个小祖宗,下午睡足了,这会儿精神着呢,一眼看不住就要爬炕沿。”

  “哎,辛苦二妹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才辛苦。”

  张春燕嘴里应着,目光却早已黏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她快步走到炕边,先一把将试图“越狱”的柏川捞回来,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又赶紧去抱伸手要抱抱的知暖。

  将两个温软的小身子搂在怀里,感受着他们依赖的依偎和咿咿呀呀的“告状”,张春燕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孩子们的亲近和日渐活泼,酸的是自己每日早出晚归,能陪着他们的时间实在太少。

  早晨走时他们多半还睡着,晚上回来,玩不了多久又要哄睡。

  看着他们一天一个样,心里那份为人母的牵挂和些许愧疚,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娘的乖宝,今天有没有想娘啊?”

  她低声哄着,用脸颊蹭了蹭孩子们细嫩的脸蛋,将那份酸涩悄悄压回心底。

  日子总要往前过,现在辛苦些,不正是为了让孩子们将来有更好的日子吗?

  尤其是清舟说过的,将来还要让柏川去读书,她便更要放下心中的小情....

  努力经营好摊子,多挣些银钱...

  堂屋里,林茂源将那包肉递给闻声从灶房出来的周桂香,

  “今日的肉,看着肥瘦正好。”

  周桂香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笑意,

  “成,我一会儿就都做了。”

  她转身将肉挂到灶房梁下的钩子上,又对林茂源道,

  “对了,今个我弄回来好些石韦,我瞧着比从前遇见的都要好,都摊在柴房檐下阴着呢,你去瞅瞅?”

  林茂源闻言,便往柴房走去。

  果然,屋檐下摊开着好几张大簸箕,里面铺满了清洗干净、叶片肥厚、背面孢子囊群清晰饱满的石韦,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特有的清苦气味。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成色,又用手捻了捻叶片的质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是上品。”

  他对跟过来的周桂香道,

  “品相好,炮制出来药效定不会差,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鹰嘴崖那块,清舟看到了回来跟我说,我才去采回来的。”

  “嗯,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