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和梁凡他们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频繁地出征。
说是出征,其实更像是巡夜。
就像凡人家里入了夜要提灯照一圈,看看有没有贼人藏在阴影里。
我提着我的灯,在九天十地之间巡游,看看有没有残留的黑暗在哪个角落里重新发芽。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明灯高悬,万界澄澈,那些曾被终极黑暗同化的阴影早已被净化干净。
残余的渊息畸变体不成气候,掌灯军团足以应付。我甚至有些无所事事,每天依然去护城河陪李长夜钓鱼,听老张头抱怨葱又涨价了,看灵儿骂完我之后悄悄在我碗底藏一块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但李长夜告诉我:“你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你把大厅扫干净了,可你还没有打开壁橱看过。”
当时我正盯着水面发呆,鱼漂纹丝不动。我问他:“壁橱里有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语气也平常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但我注意到,他握鱼竿的指节微微泛白。
当天夜里,我提着灯离开了圣城。
我撕裂虚空,朝着主宇宙的边缘飞去。那里是我之前化身明灯时光芒所及的最远端,再往外,就是张九幽所说的“未知之地”,是连我的光都照不透的黑暗。
我飞了很久。
飞出主宇宙的边界之后,我进入了一片灰色的虚空。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尘埃,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我的灯是唯一的光源,但在这种地方,光也只能照亮前方百丈,再远就是浓稠的、像淤泥一样的黑暗。
我在那片灰色虚空中飞了大约半个月,终于看到了第一个目标:
一座禁区。
它不像书天尊那座建立在扭曲法则之上的禁区那么庞大,但它的结构更加原始,由数百颗被炼化过的死星堆叠而成,每一颗死星上插满了墓碑。墓碑上的文字我大多不认识,但那种气息我很熟悉:是至尊的尸骸。
我提着灯踏入其中。
禁区的各种法则立刻向我涌来,收割寿元的暗红色触手、扭曲时间流速的力场、还有无数道充满恶意的神识锁定。
但我的灯只闪了一下,那些法则就像遇到烈火的薄冰,纷纷消融后退。
我一路走到了禁区的核心。
在那里,我看到了一具已经半白骨化的尸体。
他穿着残破的帝袍,头戴冠冕,身边放着一柄断成三截的长剑。他的胸膛还在极其缓慢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像是一块巨石在拉动风箱。
他还活着。或者说,他还剩一口气。
他感应到我的到来,睁开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发黄,里面布满了裂纹。
“你是……新的至尊?”他问道。
“我叫烛照,提灯的。”我在他面前蹲下。
他眨了眨眼,似乎想看清我的灯。
然后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我听说过你。渊息提灯者……禁区崩塌……人间之灯……你做了很多我们不敢做的事。”他顿了顿说道:“但我没见过你。我进这座禁区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
“你在这里多久了?”
“记不清了。”他闭上眼睛:“大概三四个纪元吧。我进来的时候,这座禁区才刚刚成形。我把自己封在这里,用禁区的法则延伸我的寿命。但你看,还是撑不住了。”
我沉默了。
“你为什么要进来?”我明知故问。
“为什么?”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绝望:“因为我快死了。”
他告诉我,他证得至尊之位时年仅三万七千岁,在他的宇宙里是最年轻的主宰。
他庇护了那个宇宙整整一个纪元,见证了文明的兴起与衰落,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的亲人。
但至尊的寿命也不是无限的。当他的宇宙开始衰老,当他的本源开始枯竭,他发现自己的寿元也在加速流失。
“我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他
说,“闭关、转世、炼化长生种、吞噬其他至尊的本源……都没用。后来我听说,在宇宙的边缘有一种禁区,那里的法则可以延缓寿元的流逝,但代价是你会被困在里面,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献祭一个生灵的寿元来维持禁区的运转。”
“所以你进来了。”
“我选择了活着。”他说道:“哪怕是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我知道这不对,我不想辩解。但你要知道,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为了活下去,就可以牺牲别人的生命吗?”
然而他反问道:“你活下去,没吃过各种动物?你们为了活下去,又比我干净多少?”
我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说完这句话,至尊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的身体在几息之内化作了飞灰,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我站起身来,看着这座堆满了墓碑的禁区。每一块墓碑下,都埋葬着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至尊,他们都曾在各自的宇宙里呼风唤雨,都曾庇护过亿万生灵。
但他们最终都选择了进入禁区,收割万物,只为了多活一些时日。
我以前憎恨他们。我觉得他们贪婪、自私、毫无底线。但此刻,我站在那具消散的白骨前,我突然没有以前那么强烈的恨意了。
因为我也在拼命地活着。
我也害怕死亡。
如果有一天,我体内的十个宇宙开始崩溃,我的灯开始熄灭,我的寿元开始飞速流失,我会不会也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不敢回答。
在这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搜寻禁区。
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我一共发现了十七座大小不一的禁区。
它们分布在各个宇宙的夹缝中,有些已经存在了数个纪元,有些才刚刚成形。每一座禁区里都封印着至少一位濒死的至尊,有些已经彻底化作了扭曲的法则生命,有些还保留着一丝神智。
我和他们中的几位有过短暂的对话。
其中一位女至尊,她只比我大几万岁,面容枯槁,身上缠满了暗红色的锁链。
她说那些锁链是她自己种下的,每一条锁链都连接着一个被献祭的文明。
她说她每天都能听到那些文明的哀嚎,但那也比彻底消失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