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啦 > 科幻灵异 > 天命守村人 > 第2503章 从回忆里钓鱼
  我从未见过这座雪城。

  可我却在它浮起来的那一刻,浑身骨头都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那不是“我见过”。是“我本该记得”。

  池面上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像是想去碰。

  也就在这时,一股极深极深的黑,从那座雪城之后缓缓压了上来。

  不是夜色。

  不是乌云。

  是彻底的、没有边际的、像连“存在”都要吞没进去的黑。

  它安静,无声,没有恶意,却比恶意更可怕。因为它出现的时候,整座雪城、那些高窗、那一点擦拭中的灯火,都像忽然失去了支撑,开始极缓极缓地往下沉。

  我心里一紧,体内混沌之火几乎本能要炸开。

  李长夜的声音却在旁边平平落下:

  “别碰。先看。”

  我硬生生忍住。

  水面上,那座雪城沉入更深的黑。

  我看见城中有人还在走。

  有人在檐下挂起风铃。

  有人抱着旧木箱穿过雪巷。

  有人站在高墙上,望向极远的天际,像是在等什么迟迟不来的消息。

  可无论他们在做什么,那片黑都在压。

  不急,不躁,不带一丝多余波澜地压。

  直到整座城连同那一盏被擦得很亮的灯,一起沉进无边黑暗。

  池水重新归于平静。

  我却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指节都发冷,才低声挤出一句:

  “那是什么?”

  李长夜看着水,语气很淡:

  “第一个真正落到你身上的灭亡宇宙。”

  我呼吸一滞。

  “它是谁?”

  “你再看看。”

  我闭上眼。

  雪松气还在。

  城墙、灯火、风雪、那片压下来的黑,也都还在。它们并未因为池面影散就消失,反而像真的沿着方才那一线门缝,落进了我身体更深处。

  我在那片黑暗边缘,忽然看见了一条街。

  街上挂着旧灯。

  灯下有人走。

  我看不清面貌,可心里那股认定却越来越强,强到几乎让我胸口发疼。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极其久远、久远到我这些年几乎没再去碰过的事。

  我曾经有故乡。

  不是这一世之后,一路杀出来、逃出来、打出来的诸天。

  是在更早之前。

  在我踏上如今这条路之前。

  我曾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故乡宇宙。

  那里也有城。

  有灯。

  有冬夜。

  有许多我以为自己早已记不清的东西。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李长夜。

  声音竟有些发哑。

  “……是它?”

  李长夜点头。

  “是你的故乡宇宙。”

  我整个人一时僵住。

  故乡。

  这两个字我已经太久没真正去想。

  不是不记得,而是这些年走得太远,久而久之,我连“故乡”这个词都像只剩个空壳。

  可如今,它忽然不空了。

  它带着雪、带着灯、带着一整座被黑暗慢慢吞下去的城,从池面上升起来,又落进了我背里。

  我低着头,许久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它是怎么灭的?”

  李长夜平静道:

  “无量劫。”

  我心中一震。

  “最后它化成了一片黑暗。”李长夜继续道,“没有火,没有血,没有太多可供你恨的对象。只是整片宇宙的因果、时序、法则、众生、群星,一层层退去,最后只剩黑。”

  我望着池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我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你以前背不动。”李长夜道,“也因为你以前虽然活着,却还活得太像一把刀。刀能劈开很多东西,却背不住故乡。”

  风吹过来。

  我掌心慢慢收紧。

  那一晚之后,我肩上的重量,真正开始变了。

  以前是压。

  现在是挂。

  不是压得人直不起腰的那种重,而是你会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往前走一步,背后有某片早已毁灭的风雪,也随着你轻轻晃一下。

  我开始梦见那座雪城。

  梦得不勤。

  可每一次都很真。

  有时我只是从城门外走过,抬头看见墙上积雪。

  有时我站在一间屋里,看见一盏旧铜灯放在案上,灯罩边缘有那一点熟悉的磕碰。

  有时梦里没有人,只有风沿着空巷一直吹,吹得那些早已没人会再点亮的灯,在黑里轻轻响。

  这些梦起初让我心里发闷。

  后来却渐渐不闷了。

  因为我开始明白,那不是失而复得。

  也不是亡者归来。

  而是它们确实已经毁灭了,却又因为我还记得一点、感觉得到一点、还能在梦里沿着那条街走过一次,所以它们没有彻底沉到底。

  这很荒唐。

  可荒唐本身,正是过程的一部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我一边上天劈灯,一边下地学钓。

  而“钓”这件事,也终于不再只是坐在池边发呆。

  第一次真正让我把“背负的宇宙”从无形里提上来,是在一个阴天。

  那一天,高天上的灭世之灯刚被我斩开一层,主域群抢出三天喘息。

  圣城里人来人往,比平时还忙。

  而我,难得半日无事,去了东荒。

  天色很沉。

  池水上压着一层灰。

  我坐下,垂线。

  不知多久,线那头忽然轻轻一沉。

  不是鱼咬钩的那种沉。

  更像什么旧东西,终于愿意顺着这一根线,慢慢把自己挂上来。

  我没有急着提。

  只是稳着手,顺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分量,慢慢往回收。

  水面起了一圈很细的纹。

  下一瞬,一尾鱼从半空里被我提了出来。

  它不是此地的鱼。

  通体并不银亮,反而带着一种很冷的灰蓝色,鳞片边缘像覆着薄霜,尾鳍极长,落在岸边草上时几乎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侧着身,像连鱼本身都还留在一场很远的雪夜里,没有完全醒来。

  我盯着那条鱼,半晌没动。

  因为就在它落地的一瞬间,我心里猛地涌起一股极深的熟悉感。

  不是认出这条鱼。

  而是认出它来自哪儿。

  来自那座雪城。

  来自我故乡宇宙某一条早已结冰、后来又一起沉进黑暗的河。

  我看着它,竟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李长夜在旁边淡淡道:

  “提上来了。”

  我低声问:

  “这是……”

  “你故乡宇宙里的鱼。”

  “它明明已经毁灭了。”

  “所以你才能从这里钓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