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梁凡那个疯子,甚至真的开始推动“星海观景航线”。
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觉得他那颗大脑可能还是被过载烧坏了哪一部分。
“观景航线?”我问,“你现在已经闲到这种程度了?”
“你懂什么。”
他在通讯阵那头不服:“这叫文明恢复指数的高级体现。说明什么?说明运输够稳,治安够稳,灯链够稳,大家有余裕去看景,甚至愿意为‘看景’单独买票。这不比十份战后统计报表都更有说服力?”
我居然一时无法反驳。
更离谱的是,这件事后来还真办成了。
第一条观景航线选在玄离、流霜、镜渊和雨海之间,专门绕过几处如今已经重新安全、且景色极好的星空区域。船不大,班次也不多,票价还不算便宜,但第一季一开出来,居然很快就满了。
有人带着孩子去看镜渊极光;
有人带着老人去看流霜星环;
新婚的小夫妻专门挑了雨海星停泊期最长的一班;
还有学舍的年轻夫子领着一群学生,说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书里写的星海”。
我站在港口看着那艘挂着暖色观景灯的小船缓缓离港时,忽然觉得很好笑,也很好。
梁凡在通讯里得意得不行。
“看见没?这就叫盛世苗头。”
“还早。”我说。
“早什么早,老子说有就有。”
我看着那艘船慢慢驶入灯链尽头,融进安静辽阔的星海里,最终还是笑了笑。
“行。”
也许他说得没错。
盛世不是某一天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盛世是从一艘挂着暖灯、载着去看星海的人们的小船开始的。
那一天晚上,我回到家时,院子里的小树已经终于比屋檐高出了一截。
灵儿站在树下比划,认真研究今年夏天它到底能不能真正撑出一点像样的阴凉。青萝蹲在旁边看土,嘴里轻声念叨说根已经扎稳了。姬千月坐在廊下翻一卷新送来的城建图,嘴上说着“这树再长歪一点就要修枝”,手边却已经放着一小盘切好的果子。
饭厅里传来炖汤的香气。
是很普通的香,带着一点葱、姜和慢火熬出来的暖意。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灵儿回头看我。
“回来啦?”
“嗯。”
“外面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
“星海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
“我问的是你今天出去办的事。”
“那个也办完了。”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锅里,“今天喝什么汤?”
“青萝说院子里的草可以放一点,会更甜。”
“像树汁吗?”我问。
青萝在院子里听见了,立刻认真反驳:
“不像。比树汁好。”
屋里屋外,一下都笑了起来。
我站在那片笑声里,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
我们真的走出来了。
不是彻底没有痛苦,不是从此再无风浪,而是终于从那个连笑声都会显得奢侈的时代里,走到了今天。
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地翻。
窗外院子里的树叶被晚风轻轻吹了一下。
更远的地方,天穹圣城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再顺着灯链,往更远更远的星海蔓延出去,穿过农带、港口、商路、学舍、工坊、城墙和新建起的千千万万个家,一直亮到那些曾经最荒凉、最沉默、最以为自己会被遗忘的地方。
终极黑暗已经消失了。
和平并不是一句口号。
和平是这一锅慢慢煨开的汤,是院里终于长高了一点的树,是城中晚归的人抬头就能看见的灯,是孩子们争着说将来要去哪一片星海看风景,是有人在厨房里回头问你一句——
“回来啦?”
而你可以回答:
“嗯,我回来了。”
灵儿眉眼弯弯,把手里捏着的一把小葱撒进锅里,最后滴了两滴香油。随着“滋啦”一声轻响,一股浓郁的、直往人心里钻的肉骨汤香气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去洗手,准备开饭了。”她拿汤勺搅了搅,转头对我说,“今天人多,我多炖了半个时辰。你那几个兄弟,大概也快到了。”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几乎要把门板拍碎的砸门声。
“开门开门开门!知道你们在家!隔着半条街我都闻见灵儿嫂子炖的玉骨排骨汤了!”梁凡那破锣一样的嗓门穿透力极强,连树上刚落脚的一只灵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姬千月原本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图纸,被这声音吵得皱起了眉。她冷着脸走过去,一把拉开院门。
“梁凡,你再敢这么砸我家的门,我明天就去统筹府把你的办公桌劈了当柴烧。”
梁凡手里拎着两坛子酒,一点也不怵她冷冰冰的脸色,反而笑嘻嘻地挤了进来:“别啊千月姐,我今天可是带了‘厚礼’来的。你闻闻,南荒那边刚送来的百果酿,埋了整整七年,今天刚启封我就给你抢了两坛过来。知道你好这口!”
跟在梁凡身后进来的,是张凡。
张凡比以前更沉稳了,眉眼间的锋利收敛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后的温润。他手里没拿酒,而是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看见姬千月,微微点头笑了笑:“别理他,他在外头就是这副咋咋呼呼的德行。我带了北海新捕的灵鳕鱼,已经处理好了,还有几样万族聚居区那边新出的点心。”
“还是张凡像个人。”姬千月侧身让他们进来,反手把院门关上,顺势接过了梁凡手里的酒坛子,低头闻了闻,眉眼间那点冷意肉眼可见地散了,“还行,算你有良心。”
我擦干手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院子里这热闹的景象,忍不住笑骂:“你们两个,现在是一个比一个会掐着饭点来。”
“那是!”梁凡大摇大摆地把食盒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下:“现在是什么世道?太平盛世!太平盛世最大的规矩,就是不能辜负一顿好饭。我们在前线吃了几百年的沙子和干粮,现在还不能好好蹭你们一顿热乎的?”
青萝这时候从后院钻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沾着泥土的陶罐。她好奇地凑到张凡的食盒前,吸了吸鼻子:“张凡哥哥,你带的点心里,有那种会自己跳的小糖豆吗?”
张凡一愣,随即笑着揉了揉青萝的头发:“有。机械族那边新改良的,里面加了微量的风灵气,吃进嘴里会蹦。专门给你带的。”
青萝眼睛一亮,认真地鞠了个躬:“谢谢张凡哥哥。这是我自己种的‘晚安花’的种子,送给你。把它种在床头,它晚上会散发安神的气味,这样你就不会再做打仗的噩梦了。”
张凡接种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们都知道,虽然终极黑暗过去了,但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心里都有一片不容易彻底愈合的焦土。张凡以前在最惨烈的第三防线守了整整七十年,无数个日夜都在死人堆里爬滚,哪怕现在太平了,他偶尔还是会在深夜里惊醒。
张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粒圆滚滚的种子,眼底闪过一丝极为柔软的情绪。他用力握紧,抬起头,笑容很深:“好。我今晚就种下。谢谢青萝。”
“别杵在院子里吹风了!”灵儿在饭厅里喊,“菜都齐了,端桌子去!”
一顿晚饭,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
没有那些规矩森严的礼节,也没有什么按资排辈的客套,大家围着后来新打的、足够宽大的圆木桌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