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这十二年,绝大多数人是靠着"今天先活过去"这种本能挺过来的。没有人敢想太远,因为想太远,就会想到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想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地方,想到那条从宏大战争一直延伸到眼前废墟的长长的代价清单。
想太远,容易绝望。
所以大家选择不想。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问的不是什么大事,就只是这么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还行。"
"'还行'是饿还是不饿?"
"……不太饿。"
灵儿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很轻,但带着某种极其平静的洞察,像是一眼就把我那副"我没问题我只是有点空洞"的模样看了个透。
她没有说破,只是站起来,说:"我去做点东西,你把那叠文书放着,今天不许动。"
"那些还有——"
"今天不许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有一种极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块很软的石头,看上去可以推开,但真推了,发现它纹丝不动。
我把手从那叠文书上收回来。
"好。"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声音。
不是什么复杂的动静,就是水声、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锅盖轻轻碰了一下的声音,偶尔有什么东西在油里滋啦一响,然后冒出一股气味来,从厨房一路飘进书房里。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那个气味让我整个人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什么珍贵的食材,就是普通的粮和油和葱,可偏偏就是这种气味,会把人往一种极其具体的、烟火气的当下里拉。
我坐在书房里,没有再看文书,就是靠在椅背上,听着厨房里那些声音,听着听着,莫名其妙地,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慢慢地,松开了一点。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灵儿端着两个碗进来了。
是一锅清汤面,汤是淡黄色的,面条细而软,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上搭着几片焯过的菜叶,最后浇了一勺热油,葱花在热油里激出香气,还在碗边上冒着细微的热气。
她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对面坐下,抄起筷子,低头先吃了一口。
"……"
我看着那碗面,喉咙里莫名地发了一下涩,但没有说话,也拿起了筷子。
面很烫,得慢慢吹。
灵儿吃面不急,细嚼慢咽,偶尔抬头看一眼屋外院子里的天色,那眼神里有种很轻的、舒展的东西,像是一个真正在享受此刻的人。
吃到一半,她开口说:"今天医安司来了一个小女孩。"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发烧,退烧了。可她一直不肯走,就坐在棚子外面等,等到晚上,问我她娘什么时候出来。"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
"她娘三年前没的。没人告诉过她。"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灵儿说,语气很平静,但那平静里有某种极其细腻的、被温柔压住的难受,"后来安置区的一个大娘把她带走了。说是住她们家,让她先吃饭。"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也没有问。
有些事,说到这里就够了,再说下去,就不是温柔,是残忍。
我们就这样,一起把那两碗面吃完了。
面很普通,但吃完之后,人是暖的。
姬千月是在那天傍晚来的。
她来得没有预兆,直接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走到饭厅门口往里头扫了一眼,看见我和灵儿都在,才进来坐下。
"你们吃了吗?"
"刚吃完。"灵儿说,"你呢?"
"还没。"
灵儿二话没说站起来,往厨房走,姬千月想拦一下,灵儿已经进去了,她只好作罢,把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了推。
"给你的。"她对我说。
我看了一眼,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药瓶,瓶身是深棕色的,用蜡封口,外面绕了一圈细麻绳。
"什么?"
"断骨续生丹的改良版,"姬千月说,语气一贯地平,"我让宗门里剩下的一个丹师研究了大半年,针对你那条胳膊的具体状况调过配方,比市面上卖的那些有用一点,但也有限,你别指望三个月就长全。"
我拿着那个药瓶,没有立刻说话。
药瓶很轻,但我拿着的时候,有某种重量在手心里。
"……谢谢。"我说。
"别谢了,"她说,"你那条胳膊再不回来,每次看见你我就觉得憋屈。"
可现在,人们开始想了。
这件事,比那盏灯会上最亮的那盏灯,更让我觉得宇宙在真正地活过来。
我住在天穹圣城新城区靠近东侧的一处院落里。
说是院落,其实很简陋。
前人的地基还在,主房是新盖的砖木结构,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厨房和饭厅打通了合在一起,屋后有一块小院,院子里有几株青萝种的植物,还有一棵矮墩墩的小树,树干还没有我的手腕粗。
那棵树,是灵儿从集市上花两枚灵晶买来的,说是"要给这个院子种个树荫"。
我问她:"这么小的树,树荫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说:"等你把那只断掉的胳膊长回来,说不定就差不多了。"
我那只断臂,在混沌之力的缓慢滋养下,已经重新长出了一截骨骼和部分肌肉,但速度之慢,称得上令人发指。梁凡每次见到都要评价一遍,说我这条胳膊长回来的速度堪比凡人种树,还不如。
而现在灵儿把这件事和小树绑定在了一起。
这意味着,这棵树要是哪天长高了,就某种意义上是我那条胳膊的晴雨表。
我觉得这个比喻有点怪。
但莫名其妙的,觉得没关系。
冬天真正冷起来之后,院子里的那几株植物都缩进去了,叶子卷边,偷偷休眠。
只有青萝那些植物还好。
她对植物有种近乎奇异的直觉,每次入冬前都会挨个检查,摸摸土,看看根,偶尔往里头补一点灵气,然后用叶片给它们围出挡风的形状,像给什么小动物盖被子一样。
有一天早上我在书房看文书,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探头一看,青萝正蹲在那棵小树旁边,认真地用手掌心贴着树干,好像在和树说话。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等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坦然地站起来,解释:"它有一根小细根好像不舒服,我在帮它顺一顺。"
"树也会不舒服?"
"会啊,"她说,就像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常识,"根扎进石缝里,不舒服,就长不好。"
我想了想,说:"那你跟它说话,它听得懂?"
青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平静的、但隐约带着一点点"你这个问题真的很蠢"的意思。
"我没有跟它说话,"她说,"我在感受它。"
"有区别?"
"有,"她说,"说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感受是真的在听它。"
我被噎了一下,没有接话。
青萝拍拍手上的土,走回屋里去了。
留我站在门口,对着那棵小树,重新想了很久。
入冬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真正意义上的"闲"。
不是没有事做,而是那些紧迫到喘不过气的事,在这个冬天,终于少了一点。
统筹府的运转已经上了轨道,各星域的调度和通讯有梁凡盯着,重建工程有宋问山带着一批老修士操持,迁民安置的后续也有专门的司部在跟进。
我这个"主宰",在这个冬天,忽然发现自己的日程里,出现了大块大块的空白。
那种空白,刚开始很不适应。
我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是盯着桌上一叠等待批阅的文书发呆,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匹拉了十几年重车的马,突然被卸了轭,它不知道放下来的四条腿该迈向哪里,就只能站在原地,茫然地左顾右盼。
灵儿下午从医安司回来,看见我坐在书房里那副模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我面前那叠文书往旁边挪了挪,在桌子对面坐下,问:"你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