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
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之前嘶哑到快要破碎的状态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被动恢复,他那颗奇迹般的大脑,至少重新能够正常处理信号了。
"嗯。"我应了一声。
"我整理了一下战场数据。"
"说。"
梁凡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的质地,不像是他在整理数据,更像是他在思考怎么把数据讲出口。
这让我皱了下眉。
以梁凡这辈子的习惯,他从来不会在报告数字前犹豫。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告诉你今天又死了多少亿人,可以平静地分析最惨烈的溃败,可以用最冷淡的语气宣读末日般的预测。
但他现在在犹豫。
"直接说。"我开口。
"……联军,最终存活率,百分之零点零零三。"
虚空里,短暂地,极其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三万亿大军,最后活下来的,大约九千万左右。"梁凡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用力压住了什么,"其中大部分在战场外围,战斗末期被我用残存的因果传送分批送出去了。他们现在散落在这片虚空的各个角落,舰船大部分损毁,但人活着。"
"九千万。"我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
三万亿,最后剩了九千万。
那是百分之零点零零三。
我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不是因为无动于衷,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个数字,太重了,重到我现在残破的神魂根本承受不起,一旦我认真地、彻底地去感受它,我知道我现在会直接垮掉。
所以我暂时把它搁在那里。
就像是一块太烫的铁,搁在旁边冷一冷,等自己重新有了力气,再去拿。
"修真联盟那边?"
"邱盛松将军,阵亡于第二阶段。"梁凡平静地报着,"虚灵宗、太虚门、玄天盟,三大宗门的宗主,全部在第三阶段战场核心区域消亡,神魂彻底散灭,无法轮回。苍龙骑的最后一名骑手,阵亡于我体内融合创世之光之前大约十七分钟。"
"机械神教?"
"司令塔在第二阶段被规则触须贯穿,九成七的指挥系统失能。祭司团全灭。教主……"梁凡停了一下,"教主在第四阶段,主动将自身所有的神能核心引爆,为后续战线争取了大约两分钟的喘息时间。没有留下任何残余信号。"
我低下头。
虚空里,那两个交替跳动的心跳,依旧在继续。
但此刻,我听着它们的感觉,与刚才又不太一样了。
那九千万个活下来的人里,每一个,背后都有无数个没有活下来的人所支撑着的生命债。
"张凡。"我再次开口。
"……检测不到任何神魂残余。"梁凡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但以他的体质和境界,'检测不到'不代表消亡。他可能只是……去了某个我的仪器触碰不到的地方。"
"他说去睡觉了。"我说。
"……那就信他吧。"
我没再追问。
张凡那个家伙,三万年前就说要去睡觉了,结果还是被我叫醒了。这一次,随他去。他若是真消散了,那也是他自己选的路。若是没有,等哪天他睡够了,说不定又会从某个时间缝隙里钻出来,对着我骂一句:你他妈又在欠债。
我会还他的。
总会还的。
"梁凡,"我开口,"你的状态能支撑多久?"
"按照现在的维生系统运转效率……大约还有三千七百年的净运行时间。"梁凡算得极其精准,"但如果找不到新的能量补给,届时系统会自动关闭,我就真正死了。"
"三千七百年够了。"我说,"活着就行。"
"……主宰,"梁凡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他一贯的冷静,变成了某种我几乎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近乎于赤裸的东西,"你他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怎么办",问得很宽。
宽到可以指任何事。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回家。"我说。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梁凡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类似于叹气又不完全是叹气的声音。
"行。"
虚空重新安静了下来。
但那片安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空寂。
在终极黑暗的本体瓦解之后,那些被它囚禁了无数个纪元的宇宙意志,在创世之光的引导下,开始了缓慢的、极其漫长的回归。
那不是一件能用肉眼看见的事,但我能感受到。
在我意识的边缘,有无数个极其微弱的信号,正在从虚空的四面八方,像是落叶归根一样,缓缓地向某个我无法言说的方向漂移。
那是那些死去的宇宙,正在以某种我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的方式,重新找到它们的归宿。
不是复活,不是重生,更像是一种……安息。
终极黑暗在吞噬它们的时候,剥夺了它们消亡的权利,让它们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形式,被囚禁在了那具触须遍布的庞大躯体之中。
现在,那个囚笼碎了。
它们可以真正地,消散了。
我漂浮在这片回响的虚空里,听着那些无声的声音,感受着那些无形的告别。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更接近于"见证"的东西。
我在见证一个纪元的终结,和一片虚空,从此以后,缓慢地开始愈合的过程。
那个过程,可能需要再一个纪元,或者更多。
但它开始了。
就在这时,我心脏最深处的净土里,传来了一种不同于之前的震颤。
不是世界树青萝的根系在动,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信号——
灵儿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极其细微,但在这片死寂的虚空里,我感受得无比清晰。
她要醒了。
我感受着那颗与我共鸣的心跳,一次比一次稍微有力一点,一次比一次稍微更加清晰一点,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没有去催,没有去唤,只是等。
等了大约……我不知道多久,时间的流速在这片虚空里已经变得极其混乱,在终极黑暗的规则彻底瓦解之后,这片区域的基础物理法则都还没有重新稳定下来。
但那不重要。
反正我哪里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