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实话,也是谎话。
实话是,我确实无法修复晶壁系。谎话是,我心里清楚,晶壁系的破碎不是因为自然衰老,而是因为那道裂缝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持续侵蚀的结果。
那些怪物只是从破碎的缝隙中趁虚而入的"野生动物",真正的威胁,依然潜伏在更深的黑暗中。
但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管它呢!"张凡大手一挥,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来多少杀多少!老子的剑已经一百年没开过荤了,正好拿这些畜生练练手!"
"粗鄙。"张九幽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你说谁粗鄙?!"
"说你呢,怎么了?"
"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哦?那你倒是把你碗里最后那块排骨放下啊。"
"……这是老子先夹的!"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看到有什么用?到嘴里才算数!"
两人又开始了日常的拌嘴。灵儿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青萝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地又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梁凡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饭。他的机械眼偶尔闪烁一下,我知道他在同步处理着"希望号"传来的海量数据。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
我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醉春风的味道依然很烈,入喉如剑,回味却甜。
就像现在的日子。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怪物潮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频率从最初的半个月一次,逐渐缩短到十天一次、七天一次。但每一波的规模和强度,都没有超出我的预期。
我开始摸索出了一套高效的应对模式。
每当怪物潮来袭,我会先用混沌法则进行第一轮远程清扫,消灭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怪物。剩下的,交给万族联军去处理。这样既能锻炼万族的战斗力,又不至于让我的神力过度消耗。
在两波怪物潮之间的间隙,我会回到新乡星,回到那间温暖的木屋里,做回那个普通的"陈三生"。
我会在清晨被灵儿的呼噜声吵醒,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她八爪鱼般的纠缠中挣脱出来。我会在厨房里帮青萝烧火,看着她将一把灵米倒入砂锅,听着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的咕嘟声。我会在午后的阳光下,躺在摇椅上假装睡觉,实际上却在用神识巡视着整个宇宙的防线。
而每一个夜晚,当星光洒满新乡星的天空,灵儿会靠在我的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它们取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
"那颗最亮的,叫'糖葫芦星'!因为它旁边那几颗小星星排成了一串,像不像糖葫芦?"
"像。"我笑着附和。
"那颗红色的呢?叫'辣椒星'!"
"你是有多馋?"
"才没有!"灵儿鼓起腮帮子,"那你说叫什么?"
我看着那颗红色的星星。那其实不是星星,而是一个正在被怪物啃食的恒星残骸,它之所以呈现红色,是因为内核正在缓慢地冷却死亡。
但我不会告诉她这些。
"就叫辣椒星吧。"我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近一些,"挺好听的。"
灵儿满意地笑了,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吧。"我轻声说。
"不要……我还想再看一会儿……"她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我怀里缩了缩,不到三秒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低头看着她安详的睡颜。月光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银色的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梦里又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我伸手,极其轻柔地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灵儿。"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说出了一句她永远不会听到的话。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值得守护。"
然后我抱起她,走回了木屋。青萝已经铺好了床,正坐在床边看一本关于灵药炮制的古籍。看到我抱着灵儿进来,她放下书,起身帮我将灵儿安置好,替她脱了鞋子,盖上被子。
"又在外面看星星看睡着了?"青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嗯。这丫头,永远长不大。"我笑了笑,在床边坐下。
青萝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开始轻轻地替我揉捏。她的手法很熟练,力度恰到好处,精准地按在了我肩颈最酸痛的穴位上。
"你最近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有吗?"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可能是最近运动量大了点。那些怪物虽然不强,但数量多,每次清理起来还是挺费神的。"
"三生。"
"嗯?"
"你不用每次都自己扛。"青萝的手停了下来,她绕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仰头看着我。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亮了她那双清冷却温柔的眸子。
"万族有万族的战士,张凡有张凡的剑,九幽有九幽的鬼兵。你是天道,但你不是唯一的战士。"
我看着她,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说得对。但她不知道的是,我之所以每次都冲在最前面,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万族的战斗力,而是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有一天,那些怪物的身上会突然出现红雾。
我害怕那个潜伏在废土深处的庞然大物,会突然睁开它的眼睛。
我害怕如果我不亲自盯着每一场战斗,就会错过那个致命的信号。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知道了,老婆。"我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以后我会注意的。"
青萝看了我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明天灵儿说要去河边抓鱼,你答应过陪她的。"
"嗯。"
那一夜,我躺在两个女人中间,左边是灵儿的呼噜声,右边是青萝平稳的呼吸。木屋外,世界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摇篮曲。
我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粗糙的横梁。
神识的一角,依然死死地锁定在晶壁系的废墟上。那些裂缝还在,怪物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但在我的混沌法则和万族联军的双重绞杀下,它们始终无法突破防线。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也许……也许那个红雾中的怪物,并不会来。也许那些没有红雾的怪物,就是全部的威胁。也许我一百年前在废土中看到的一切,只是另一个宇宙的悲剧,与我们无关。
也许,我可以一直这样守下去。
白天杀怪物,晚上抱老婆。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我翻了个身,将灵儿搂进怀里。她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本能地往我怀里拱了拱,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后,继续沉沉睡去。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