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出了百年来的第一声,不带任何怨恨的呼唤。
他体内支撑着整个北城区的混乱之力,也随之烟消云散。那由怨念组成的风暴,彻底平息。所有被束缚的灵魂,都解除了诅咒,脸上露出了安详的表情,化作点点光芒,缓缓消散。
而格里瑪,或者说,那个终于找回自己名字的男孩,他的灵魂,也在青萝那温暖的光芒中,一点点地变得透明。
“谢谢你……”他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对青萝露出了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孩童般的笑容,“我……回家了。”
当最后一个光点散尽,北城区,也彻底陷入了死寂。
我连忙冲上前,扶住那几乎已经看不见身形的青萝。
“青萝!你怎么样?!”
“我没事……”她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梦呓,“只是有点……累……我好像,看到了很多很多人的故事……他们……都很爱着彼此……”
张九幽走过来,将一颗散发着温润白光的丹药,送入青萝的口中。那是他用自己的“道”炼化出的、蕴含着生命循环本源的“还真丹”。
青萝的身体,这才勉强重新凝实了一些。
我们三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上,沉默不语。四天王,已经被我们全部拔除。但我们的心情,却无比沉重。我们战胜的,并非四个纯粹的恶魔,而是四个由痛苦、迷惘、偏执和绝望所催生出的……悲剧。
就在这时,整个艾瑟尔加德,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东、南、西、北,四个城区,在失去了它们的主人之后,如同失去了支撑的积木,开始迅速地崩塌、解体。所有扭曲的法则,所有残存的能量,都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城市的最中心——那座曾经的光明圣殿,如今的“万千苦痛王座”——疯狂地汇聚而去!
我们知道,最终的幕后黑手,那个将这一切悲剧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存在,那个这个世界疯狂的根源……
“嘻笑之王”,要登场了。
随着四城区的崩塌,通往城市中心——“万千苦痛王座”的道路,在我们面前展开。
那不是一条路。
那是一条由纯粹的“绝望”铺就的深渊。
我们脚下,是凝固的、呈现出黑紫色的“悔恨”。每一步踩上去,都能听到亿万灵魂在其中发出无声的哀嚎。道路的两旁,是奔流不息的“泪之河”,河水中翻滚的,不是水,而是这个世界自“黑手”降临以来,所有生灵流下的眼泪,每一滴,都重如铅汞,充满了悲伤与无力。
天空不再是黄绿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的、没有任何光亮的……虚无。只有道路的尽头,那座扭曲的圣殿,散发着一种妖异的、如同尸体磷光般的惨白光芒,如同黑暗宇宙中唯一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孤星。
空气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风声,没有哀嚎,甚至连我们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我们的脑海中响起。
“哒……哒……哒……”
那是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舞台剧报幕般的韵律感。
紧接着,是一个口哨声。
吹奏的,是一首我们从未听过的、却又无比熟悉的童谣。那旋律,天真、烂漫,充满了孩童的纯真。但在这片绝望的深渊中,这份“天真”,却显得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神情都凝重到了极点。我们知道,嘻笑之王,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他正在用这种方式,宣告着他的“欢迎”。
我们顶着那股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压力,一步步地,向着光芒的源头走去。
终于,我们走到了道路的尽头,踏上了那座由曾经的光明圣殿扭曲而成的“舞台”。
舞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王座。
那王座,并非由金银或骸骨铸成。它的主体,是由成千上万个“痛苦的瞬间”凝固而成。
我们看到了勇者亚瑟被圣剑“晨星”背叛的那一刻,他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被完美地定格成了王座的靠背。
我们看到了大贤者梅林的智慧,在他脑中沸腾、爆炸的那一刻,那四散的、充满了矛盾与悖论的智慧碎片,化作了王座扶手上闪烁的、诡异的宝石。
我们看到了无数信徒,在神明已死的真相面前,信仰崩塌的那一刻,他们那破碎的灵魂,被抽离出来,编织成了铺在王座之下的华丽地毯。
我们甚至看到了玛拉寇、墨菲斯、赫拉修斯、格里瑪……他们四人,在被我们击败,在“道”被摧毁前的最后一刻,他们那份极致的痛苦与不甘,也化作了王座上四个不起眼的、却又充满了怨毒的雕饰。
这,就是“万千苦痛王座”。它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所有悲剧的“纪念碑”。
而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破旧、褪色,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宫廷小丑的服饰。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他没有戴面具,露出的,是一张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宛若邻家老爷爷般的脸。他的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气息,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
如果不是身下的那座王座,你甚至会以为,他只是一个在舞台剧结束后,忘了卸妆回家的、疲惫的老演员。
他看到我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慈祥的笑容。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对着我们,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的宫廷礼。
“欢迎,三位远道而来的勇者。”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也是最忠实的‘观众’。当然,你们也可以叫我……嘻笑之王。”
“你,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的声音冰冷,手中的“存在之火”,已经凝聚成形。
“罪魁祸首?”嘻笑之王似乎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词,他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不变,“不,不,不。我亲爱的朋友,你用词不当。我不是‘罪魁’,我也不是‘祸首’。我只是一个……发现了‘笑点’的人。”
他伸出一根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指了指天空,指了指大地,最后,指了指我们。
“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是什么吗?”
他没有等我们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语气,像一个在课堂上,循循善诱地教导着学生的哲学老师。
“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