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片没有日月、只有无穷无尽的金色圣旨照耀下的世界里,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们的道心,被消磨到了极限。每一步,都是在与自己的本能做着最惨烈的斗争。
老医师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但他不敢去治疗,只能任由伤口在他的压制下微微蠕动着,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蛇。
青萝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她必须时刻分出心神,去斩断自己因为担忧而生出的多余念头。
我的春秋笔,沉重得如同山岳。我不敢去动用它,因为我不知道,当我写下一个字时,这个字会“增殖”成一篇何等疯狂的魔性文章。
就在我们即将被这无形的压力彻底压垮的时候。
安安,突然打了个哈欠。
她有些困了。
她那双纯净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看向了天空中那篇燃烧的金色圣旨。
然后,她伸出了她的小手。
似乎想要将刺眼的光芒拨开,好让自己能睡得更安稳一些。
就是这个最纯真、最本能的动作。
却引发了我们谁也无法预料的变化。
当她的小手向着天空做出“拨开”的动作时。
一股与“增殖”截然相反的至高“秩序”之力,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这股力量,不霸道,不暴虐,它温柔而又坚定。
它在向这片天地宣告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凡事,皆有,度。”
“过犹,不及。”
这是儒家“中庸”的至理!也是道家“自然”的真意!
这股“中庸”之理,化作一道无形的涟漪,向上扩散开去。
天空那篇燃烧的、霸道的、不可一世的金色圣旨,在接触到这道涟漪的瞬间。
它上面那些充满了“增殖”与“扩张”意味的文字,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股压迫在我们神魂深处的绝对律令,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有用!”我心中狂喜,几乎要大吼出来。
我们,找到了对抗这条“铁律”的唯一方法!
不是“寂灭”,不是“压制”。
而是用一种更加高级的“秩序”,去为它设立一个“界限”!
我福至心灵,立刻将我那濒临崩溃的道心,与安安散发出的那股“中庸”之理连接在了一起!
我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春秋笔!
这一次,我不再压抑。我将我所有的对儒家“礼”与“度”的理解,全部倾注于笔尖!
我写的,不是文章,也不是单个的字。
我是在为这片失控的天地“立法”!
“天地有节,四时有序!夏,当长,然,不应疯长!”
“君子有度,行止有礼!力,当用,然,不应滥用!”
“生灵有数,生死有命!生,当惜,然,不应苟活!”
我每写下一句,天空中的金色圣旨便会暗淡一分!
我脚下那些蠢蠢欲动的金色规则便会平息一分!
我感觉,我不再是在对抗这片天地。
我是在“教化”这片天地!
我在代替那位只知“扩张”与“索取”的皇帝,为这片被他逼疯了的“立夏”之理,重新找回它的“本心”!
青萝与老医师,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青萝引动了道家“知其白,守其黑”的阴阳平衡之理。
老医师引动了医家“固本培元,祛邪扶正”的调和之理。
我们三人的道,在安安“中庸”之理的统合下,化作了三股最精纯的“秩序”之力,共同作用于这片疯狂的世界。
我们,在为这片天地“治病”!
天空中,那篇燃烧的圣旨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在反抗。
它在咆哮。
它不愿意被套上“枷锁”。
但,安安只是又打了个哈欠。
她真的很困。
她想要睡觉。
她这个最简单、最纯粹的念头。
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哗啦!”
一声如同琉璃破碎的脆响。
天空那篇代表着“绝对增殖之律”的金色圣旨,在安安“我要睡觉”的最终极“秩序”面前,彻底崩碎了!
它化作了亿万片金色的光雨,洒落下来。
但这光雨,不再炽热,不再霸道。
它变得温暖而又和煦。
它回归了“立夏”最初的模样。
我们周围那令人窒息的热浪退去了。
地面不再焦黑。
空间不再扭曲。
我肩膀上的肉瘤、青萝失控的妖尾、老医师暴动的道果,都在这真正“立夏”的阳光下,恢复了平静。
我们,赢了。
我们用“秩序”战胜了“疯狂”。
我们点亮了第五座“礁石”。
然而,当我们看向航海图上下一个光点的时候。
我们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小满”。
如果说“立夏”的“增殖”是一种看得见的、可以被“框住”的物理层面的疯狂。
那么“小满”的“理”,将是一种看不见的、无法被“防御”的、直指人心的欲望的瘟疫。
我们,即将面对的,是我们自己。
穿过“立夏”那片由疯狂归于平静的废墟,我们踏入了一片截然相反的极乐净土。
空气中漂浮着甜美的、令人神魂迷醉的香气。耳边是若有若无的仙乐飘飘。目之所及,是流淌着琼浆玉液的河流,生长着奇珍异果的森林,堆积着璀璨宝玉的山峦。
这里,是所有生灵梦寐以求的天堂。
但我们,却感觉比身处“立夏”的炼丹炉中还要不寒而栗。
因为,我们知道,这是皇帝的又一个“道理”。
“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
他将这“将满未满”的、最是撩拨人心的状态,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又甜美的陷阱。
这里的逻辑是:“一切,皆可满足。但永远,只差一点。”
它要勾起我们心中最深沉的、最原始的、最无法抗拒的“欲望”。
“屏住呼吸!封闭五感!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不要去想!”我立刻对众人高声示警。
但,已经晚了。
这片天地的“理”,不是通过五感来侵蚀的。它是直接作用于我们的“心”。
我的眼前,景象瞬间变了。
我不再身处这片虚假的“极乐净土”。
我回到了那个我最熟悉的小小的书院。
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姬千月正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对着我盈盈地笑着。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动人。
“三生,你回来了。”她说。
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不是“清明”之时守墓人制造的那种粗糙的“记忆囚笼”。
这个姬千月,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甚至比我记忆中更加真实。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我最熟悉的淡淡的墨香。
“千月……”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的道心,在这一刻剧烈地动摇了。
“你看,我为你泡了你最喜欢的雨前龙井。”她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向我走来,“快来尝尝。这一次,水温刚刚好。”